
发现我的名字在裁员名单上,我三分钟办完离职,下楼时偶遇丈夫,他:“你名下的专利使用权该续约了。”我:“你女助理刚把我开了。”
1
我站在云端大厦一楼那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,手里拎着装了纸箱的塑料袋,拽得手指头都发白了。
陆凛从旋转门走了进来,穿着深灰色西装,丝毫没有皱褶,身后跟着两个怀抱文件的男人。
他看到我,脚步顿了顿,眼神就像看到办公桌上的文件夹被放错了地方一样。
“沈漪?”
他朝我走过来,那两个男人见状,懂事地退到一边。
“这么晚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
我掂了掂手里的塑料袋,里面装的是我用了七年的茶杯,还有那盆快死掉的绿萝。
陆凛的目光扫了一眼塑料袋,又重新看向我。
“正好碰上了,提醒你一件事——你名下的那三项生物检测专利,下个月的使用权要到期了。法务部已经报上来了,需要你签字续约。”
旋转门还在不停地旋转,吹进来初春的冷风。
我盯着他领带上的那个银灰色领带夹,那是我去年给他生日送的礼物。
“续约?”
我的声音平淡得像磨砂玻璃一样。
“陆凛,我的助理林砚,五分钟前刚把我给辞掉了。”
他的表情僵了那么一瞬间,真的就一瞬。
接着,他又恢复了那张一贯严谨、滴水不漏的商业脸,只是眼角细微地抽了抽,好像平静水面被扔进了石子泛起的第一圈涟漪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声音压低了些。
我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,掌心里勒痕清晰可见。
“裁员名单上,我的名字排在第一。流程特别快,三分钟内,人事部就把手续办完了。林砚亲自把离职证明送给我。”
他身后的一个男人轻轻咳了声。
陆凛站着没动,阳光透过玻璃幕墙,把他整个人分割成明暗两半。
那几秒钟,像是度过了整个冬天,我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却只是侧身让出一条路。
“先回家。”
他说,声音里没有一点感情。
“晚上再谈。”
我拎着塑料袋从他身边走过,塑料摩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特别响亮。
旋转门把我吞进去又吐出来,我站在街头等出租车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凛已经不见了,只有那个旋转门还在不停地转动,把人送进来,又把人送出去。
我叫沈漪,今年三十四岁,在云锐科技做了七年的研发主管。
陆凛是我丈夫,也是云锐的创始人兼CEO。
林砚是他的贴身助理,跟着他整整五年。
这事情本来根本没必要复杂成这个样子。
周一早上九点十七分,我刷开研发部的玻璃门。
实验室里早就有人了,几个年轻的研究员围着培养箱记着数据,看到我后眼神一闪,马上低下头去。
这气氛太不对劲了——平时这个时候,总有人忙着汇报周末的异常数据,或者抱怨仪器又出毛病了。
我的办公桌在实验室最里面的隔间。
经过长长的实验台时,我注意到平常放在我桌上的周报文件夹不见了。
电脑也关着,这同样奇怪,我平时习惯让电脑24小时开着跑模拟程序。
“沈姐。”
陈薇低声从旁边探出头。
“林助理刚才找过你。”
陈薇是我亲自带出来的研究员,去年刚刚升了项目组长。
她今天没穿白大褂,套了件浅灰色针织开衫,实验室里这样穿很少见。
“她说啥了没?”
她摇摇头,眼神往门口瞥。
“说让你立刻去人事部,好像挺急的。”
我放下包,实验室的空调开得很足,后脖子被吹得凉飕飕。
经过培养箱时,我扫了一眼温度记录仪——37.2摄氏度,恒温箱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灯。
这些都是我主导的项目,是新型生物标记物筛选,已经进入三期验证。
如果顺利,这个月月底就能发表预发表论文。
人事部在十九楼。
我按电梯按钮时,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两秒。
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模样,白衬衫,黑西裤,头发扎成低马尾。
三十四岁,眼角有细纹,但眼睛依旧明亮。
陆凛说我最漂亮的,就是这双眼睛,好像从来没被什么污浊浸染过。
他说这话是在三年前,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,海边。
那会儿云锐刚拿到第二轮融资,我的三项核心专利完成了商业转化,公司估值翻了三倍。
他喝了点酒,拿着我的手说,沈漪,我们一定要打造一个真正的科技帝国。
电梯叮一声到了。
人事部门开着,林砚站在饮水机旁,手里端着纸杯。
她今天穿烟粉色套装,剪裁合身,皮肤显得很白。
看到我,微微一笑,笑得标准得挑不出毛病,像练了好久似的。
“沈主管,来得正好。”
她侧身示意我进会议室。
“有些流程需要配合完成。”
会议室里已经有两个人。
人事总监赵启明和法务部的程律师。
长长的会议桌上放着几份文件,一杯水,一支笔。
我认识这个阵势——去年年底优化结构时,技术部走了两位资深工程师时,也用的差不多是这种配置。
“坐吧。”
赵启明指了指椅子。
我坐在他对面。
椅子比一般会议椅稍矮,坐着微微得仰头看对方。
这个细节让我想起心理学里权力姿态的研究,是陆凛有次饭桌上说的,他说谈判时最忌讳坐得比对方低。
林砚坐在我右手边,把纸杯轻轻放到桌上。
她身上淡淡香水味,是雪松加琥珀混合的味道,跟陆凛车里常有的一样。
“沈漪。”
赵启明清了清嗓子,把一份文件推过来。
“公司近期在做战略调整,研发方向重心要转移。经过管理层评估,你现在的岗位……嗯,可能不再符合公司未来的发展需求。”
文件首页标题写着《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》。
我翻到第二页,经济补偿金那栏写了一个数字,按法定标准算的,不多不少。
最后一页的签名处已盖了公司公章,红色的印泥还没干。
“今天把交接手续办完,补偿金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账。”
赵启明拔开笔帽,递过笔。
“你看下条款,没问题就签字吧。”
我接过笔,金属笔身冰凉。
“理由是什么?”
赵启明看了林砚一眼。
林砚身体前倾,肘部顶在桌面上。
“沈姐,这是整体战略调整。不光研发部,其他部门也会有人员优化。”
“那我的项目怎么办?”
我问。
“三期验证下周会出最终数据,这时候换负责人,之前七个月的努力可能全部白费。”
“项目会有人接手的。”
林砚声音温和,像在哄一个闹情绪的孩子。
“你放心,公司会妥善安排。”
会议室墙上的钟秒针缓缓跳动。
我想起昨天陆凛说晚上有投资人要见,凌晨两点才回来,身上带着酒气。
我那会儿给他煮醒酒汤,他在书房打了很久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我只隐约听见“尽快处理”“不要留隐患”几个词。
当时我以为他在谈投资协议。
笔在我手指上转了一圈。
我没仔细看条款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在乙方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沈漪,两个字写了三十四年,这会儿却觉得轻得像没重量。
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,就像什么细小的东西断了。
林砚愣了一下,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果断地签名。
赵启明明显松了口气,又推来另外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离职证明和交接清单,需要你部门负责人签字确认……”
“直接给我吧。”
我说。
“陆总那边我会自己联系。”
林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点头。
“那……我陪你去收拾东西?”
“不用。”
我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咔哒声。
桌上的水一口没喝,纸杯边缘凝着一圈细小水珠。
回实验室路上,我遇见几个别的部门的人。
他们看到我,明显加快了脚步,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。
消息传得太快了,在这儿,坏消息比数据跑得还快。
陈薇站我工位旁,手里攥着个U盘。
看到我回来,她快步迎过来。
“沈姐……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
我说。
“后面的数据记录,培养箱温度每天测三回,异常值标红。论文初稿在我电脑D盘‘发表’文件夹,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。”
她眼圈忽然红了。
“为什么?项目马上出成果,偏偏这个时候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
我打断她。
“好好做你的研究。”
收拾东西花了不到十分钟。
茶杯、绿萝、抽屉里备用的止痛药和胃药,还有夹在笔记本里的那张照片——去年团建拍的,技术部全员合影,陆凛站我旁边,手自然搭在我肩头。
那天阳光很好,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像个刚进商场没被打磨过的年轻人。
我把照片抽出来,对折,撕成两半,扔进垃圾桶。
纸质文件一律没带走,那些实验记录、项目报告、专利申请,都是公司的财产。
收拾东西时,陈薇在旁边轻声啜泣。
实验室其他人都低头不语,键盘敲击声比平时密集多了,像场心照不宣的共演。
林砚还是来了。
她站在实验室门口,没进来,只是默默看着我。
我拎着塑料袋路过她,她突然低声说道。
“沈姐,陆总他……”
“让开。”
我说。
她侧身躲开,烟粉色裙摆轻擦门框。
走廊尽头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凉意。
电梯从二十九层缓缓降下,数字一格格跳动。
我盯着那个闪动的红色数字,想起七年前第一次来这里面试。
那时候公司还在创业园区,只有两层楼,会议室兼茶水间。
陆凛亲自面试我,白板上写满了技术路线图,他兴奋得一只袖口沾了马克笔墨迹。
他说,沈漪,你的研究方向和我们完美契合。
他说,我们一起做点能改变行业的事情。
电梯门开了,空无一人。
我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
塑料袋勒得我手掌好疼,绿萝的叶子从袋口探出来,蔫蔫地垂着。
电梯在十五层停了,两位市场部姑娘进来。
她们看到我,话都没吭声,挤到角落,低头玩手机。
寂静中只有电梯下行的轻微嗡鸣,像只大型动物平稳呼吸。
数字跳到“1”,门打开。
大厅出现,光滑的大理石地面,旋转门,初春的阳光。
陆凛从门外走进来,身后跟着抱文件的男人。
他看到我,脚步顿了一下,眼神像看到办公桌上文件夹摆错位置。
他说专利要续约。
我说你助理刚把我开了。
现在,我坐在出租车里,塑料袋放在腿边。
司机从后视镜瞄了我一眼。
“姑娘,去哪儿?”
“锦园小区。”
我答。
车流中,窗外的高楼一栋栋往后退。
我掏出手机,屏幕一片干净,没有未接电话,没有新消息。
陆凛那句“晚上谈”还悬在空中,像一把没落下的刀刃。
我点开邮箱,看到一封新邮件,发件人是林砚,标题是“工作交接确认函”。
附件里有离职协议扫描件,还有一份电子交接清单,记录了我名下所有项目权限转移,时间戳是今天上午九点三十五分——也就是我在会议室签字的那个时候。
效率真高。
我关掉手机,额头贴在冰凉车窗上。
玻璃微微震动,城市轮廓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流动光斑。
出租车收音机里放着老歌,女声沙哑唱着关于告别的歌词。
司机又瞄了我一眼。
“今天下班挺早的啊。”
“嗯。”
我回。
“以后都这个时间下班。”
他笑了。
“那挺好,早点回家陪家人。”
我也笑了笑,没说话。
绿萝的叶子随着车子微微晃动,那点可怜的绿色在霓虹满街里特别格格不入。
广播切到新闻频道,主播用平稳语气读着财经快讯。
“云锐科技今日宣布完成新一轮融资,领投方为国际著名风投机构,资金主要用于人工智能和生物科技交叉领域布局……”
交叉领域。
我名下的三项专利,偏偏就在那个交叉点上。
出租车驶入小区大门,颠了下减速带。
塑料袋倒了,茶杯在脚垫上滚了两圈,没碎。
那是陆凛送给我第一个生日礼物,白瓷杯,杯身手绘两条缠绕的DNA双螺旋,杯底印着一句话。
“Tomybrilliantscientist。”
我弯腰捡起,杯沿磕了个小缺口,摸上去刮手。
车停在单元楼下。
我付了钱,下车,拎着塑料袋走进楼道。
感应灯一层层亮起,一层层又熄灭。
爬到五楼,我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会儿,从窗户望出去,能看见小区儿童游乐场,几个孩子还在滑梯上欢笑尖叫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两圈,门开了。
屋里一片黑暗,只有鱼缸的氧气泵发出轻轻的咕嘟声。
我开灯,玄关镜子里的脸色苍白,头发有些乱,白衬衫领口沾了一抹不知道哪里来的灰。
我把塑料袋放鞋柜上,绿萝拿出来摆窗台。
茶杯洗干净,缺口朝里放回橱柜。
事情做完,我站在厨房中间,听着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,突然不知道该干点啥。
晚上七点,陆凛还没回来。
八点,也没动静。
九点,我热了一杯牛奶,坐在客厅沙发等着。
电视开着,画面闪烁,声音调得很低。
财经频道分析科技股走势,嘉宾提到云锐,说这家公司正在从传统生物检测转型成AI驱动平台,“可能会清理一部分跟不上节奏的团队”。
十点,钥匙转动的声音终于响起。
陆凛推门进来,手搭着西装外套。
他看到我,动作顿了顿,把钥匙放玄关柜上,发出清脆碰撞声。
“吃过饭了吗?”
他问,声音透着疲惫。
“吃了。”
我答。
他松开领带,走到沙发旁坐下。
我们中间隔着一个抱枕,茶几上那杯牛奶已凉,表面结了层薄膜。
“关于今天的事,”他说,眼睛盯着电视屏幕。
“我得跟你解释下。”
电视依旧播着财经新闻,光标跳到K线图。
我等着他接着说。
可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财经频道切换到新话题,开始报道房地产政策。
2
他最后只是轻揉了下眉头,说道:
“公司正处于关键的转型阶段,有些决定相当难做。”
我问他:
“林砚就是你的刀子吗?”
陆凛猛地回头看我,那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复杂情绪,好像被什么刺痛了似的。
“沈漪,别那样说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说呢?”我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自己都觉得惊讶。
“我的名字在裁员名单上,你的特别助理亲自来办手续,三个分钟搞定一切,陆凛,你裁我,连提前打一声招呼都做不到吗?”
他张了张嘴,那一刻我差点以为他会说实话。
结果他只是低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。
“这是董事会的统一决定。你的研究方向和公司的未来规划不太一致。”
“那我名下的专利呢?”
我继续问。
“那三项支撑公司上一轮估值的核心专利,下个月授权就要到期了——这也是董事会决定的吗?”
陆凛的肩膀紧绷了起来。
他起身,走向窗边,背对着我站着。
窗外城市的灯光映在他身上,轮廓熟悉,却又似乎哪里不太一样。
他说:
“专利续约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法务流程还得走,你签个字,授权费按原定比例……”
“要是我不签呢?”
这句话一出口,房间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。
鱼缸里的氧气泵发出咕嘟声,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陆凛转头,表情冷淡,但眼底深处似乎在翻腾着复杂的情绪。
他盯着我,像是在打量一个忽然陌生的战友。
“沈漪。”
他说话很清楚,字字咬得紧。
“别把事情搞复杂。好聚好散,对你对我都好。”
“好聚好散。”
我重复着这句话,忽然笑了出来。
“陆凛,我们结婚五年,在云锐共事七年,现在你却跟我说‘好聚好散’?”
他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
“补偿金不够,我个人可以再补一点。你先休息一会,想继续搞研究的话,我能帮你推荐高校或者研究所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我自己的事情,自己会安排。”
空气顿时凝重。
我们俩站在客厅两端,之间隔着五年的婚姻,七年的合作,还有今早只花了三分钟办完的辞职手续。
电视跳到午夜广告,女主持用甜腻的声音推销美容仪。
陆凛终于长叹一声,那叹息沉重得像是从很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已经很晚了,先去休息吧。具体细节明天再说。”
他说完,朝卧室走去,走到门口时停了下,没回头。
“对了,你实验室的所有权限已经被关闭。公司数据有保密协议,你应该明白。”
门轻轻地关上。
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牛奶彻底凉了,上面那层膜皱缩着,像干涸的河床。
我拿起杯子走进厨房,把牛奶倒进下水道。
白色的液体卷着旋儿无声流逝。
窗台上的绿萝在夜色里静静矗立,叶子边缘开始泛黄。
我洗了杯子,擦干后,缺口朝里放回柜子。
然后关掉客厅灯,走进客卧——今晚起,我睡这儿。
床单是新的,带着淡淡樟脑丸味,像是多日未开的储物间那样。
躺在黑暗中,我睁眼盯着天花板。
小区里的灯一盏盏熄灭,夜晚终于静了下来。
远处传来模糊的车声,像这座城的心跳,平稳、冷漠、无休无止。
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下,是日历提醒。
明天上午十点,有专利律师的预约。
我按掉提醒,翻身,脸埋进枕头。
枕头柔软,带着洗涤剂的人造花香味。
我想起七年前创业园区会议室,陆凛袖口上的马克笔墨迹,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技术路线图。
他说:“沈漪,我们一起做点改变行业的事情。”
当时阳光正好,从他背后窗户洒进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,仿佛是漫长夏天的起点。
而如今,在这个客卧的黑暗里,我听见主卧隐约传来流水声——陆凛在洗澡。
水声持续了十五分钟,然后停止。
一切归于寂静。
我闭眼,但睡意迟迟不来。
脑海里不停播放着今天上午的场景。
林砚那烟粉色裙摆,赵启明递过来的文件,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,还有陆凛在大厅里说“专利得续约”的表情。
那旋转门,不停地吞噬又吐出人群的旋转门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主卧门轻响一声。
脚步经过客卧门口,停了两三秒,又继续走向书房。
书房门开了又关上。
然后彻底安静。
我睁开眼,在黑暗中摸出手机。
屏幕光刺眼,我点开邮箱,林砚发来的“工作交接确认函”还躺在收件箱里。
我下载附件打开。
交接清单非常详细,从我电脑里所有项目资料,到实验室样本权限,再到和合作方的邮件备份。
每一项后面都写着接收人和转移时间。
我视线停在最后一行:
“核心专利技术文档(编号ZL2018-1-058XXX)——接收人:林砚——转移时间:2026年3月17日14:20。”
下午两点二十。
那时我正在家里整理客卧衣柜,把夏天的衣服一件件挂起来。
陆凛正在书房开视频会,我听见他用流利英语介绍公司的“前瞻技术布局”。
窗外,天色逐渐泛白。
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但已经和我无关。
我放下手机,重新闭上眼。
这次睡意突然袭来,像放弃反抗,沉入无梦的黑暗。
专利律师的办公室设在城东金融区三十七楼,落地窗外能看到宽阔的江面。
周一早晨,江水灰蒙蒙的,货轮拖着长水痕缓慢移动,像疲惫的爬行动物。
李维明律师已经在会议室等候。
他五十多岁,头发梳理得井井有条,深蓝色西装掩映白衬衣袖口,银色圆片袖扣简洁低调。
我七年前注册专利时就是找他,之后续约也一直委托他。
“沈女士。”
他起身与我握手,手掌干燥而温暖。
“好久不见了。”
“李律师。”
我坐下。
助理递来咖啡,白瓷杯冒着热气。
他从文件夹里取出几份协议文件,铺在桌上。
“陆先生上周联系过我,需准备专利续约文件。我按照之前的模板草拟了,您看看内容。”
我接过文件,没有马上翻看。
咖啡的苦味在空气中散开。
“续约条件变了吗?”
我问。
他推了推眼镜。
“授权费率维持不变,但陆先生那边提出,希望独家使用期由五年延长至十年,还新增几个细分领域的独家授权条款,特别是人工智能辅助诊断方向。”
我打开协议,跳到授权范围页。
条款繁复,新增的几段用加粗标出。
其中一条写着:
“甲方(沈漪)同意,在协议有效期内,将专利ZL2018-1-058XXX系列在AI医疗影像分析领域的改进型技术,优先授权给乙方(云锐科技)使用。”
“‘改进型技术’这个定义是谁提的?”
我问。
“陆先生公司的法务起草的。”
李维明说。
“这属行业标准条款,很多技术授权协议都会这样约定,主要为避免后续衍生技术授权纠纷。”
我喝了一口咖啡,烫得舌头发麻。
“如果我不签呢?”
会议室里刹那安静。
李维明微微后仰,指尖在桌面轻敲。
“从法律上来说,专利权归你,你有权拒绝续约。但是,沈女士,我得提醒你——现有授权协议还有23天到期。到期后,如果他们继续用你的专利,你可主张侵权。不过,如果你没提前明确表示不续约,而他们基于续约预期投入了资源,可能会引发复杂法律纠纷。”
他说话很委婉,但意思非常明确。
陆凛精准卡时间点推续约,绝非偶然。
“他什么时候跟你联系准备这些文件的?”
我问。
他看了眼日历。
“上周三下午。陆先生亲自打电话说比较急,想本周内完成。”
上周三。
那天我还在实验室修改论文讨论部分,加班到晚上十点。
陆凛说他有应酬不回来。
我热了剩菜,独自坐吧台吃饭,洗碗时手机亮了一下,是他发的消息:
“早点休息,别太累。”
我当时还觉得,他最近好像变得温柔了些。
“李律师。”
我合上文件。
“如果我告诉你,我昨天已被云锐裁员,你觉得这样的续约协议,我该签吗?”
李维明脸色僵住。
他摘下眼镜,用布慢慢擦镜片,动作持续近一分钟。
戴上眼镜后,恢复了职业的冷静。
“劳动合同和专利授权是两个独立关系。”
他说。
“但现实中,这情况确实让人困惑。”
“什么疑惑?”
我问。
他说:
“比如,公司一边终止你的雇佣关系,一边还想延长专利独家使用权,这背后可能是战略考量。我建议你要求更高回报,作为续约条件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提高授权费比例,或者一次性买断费。”
他打开笔记本,写下一个数字,推给我。
我看了一眼,比昨天离职补偿金多了两个零。
“如果我不谈钱呢?”
我说。
“如果我干脆不授权了?”
李维明沉默看着我。
窗外江面一艘游船缓缓驶过,甲板上站着一排模糊人影。
“那你得做好打法律战的准备。”
他最终说道。
“云锐是这三项专利唯一商业使用方,他们可能会主张使用合理预期。而且,坦白说,你和陆先生的关系,会让事情更难处理。夫妻财产、共同资产认定,都可能成争议焦点。”
咖啡凉了,表面覆着一层褐色膜。
我盯着膜,想起昨晚陆凛说“别把事情弄复杂”的脸色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我起身。
李维明也站起。
“当然。但你得注意时间节点,如果打算不续约,最好提前15天发出正式通知。换句话说,最晚下周……”
“下周三前我给你回复。”
握手告别时,李维明的手比刚才凉了些。
“如果你需要其他法律帮助,比如劳动合同纠纷,我能推荐同事。”
“暂时不需要。”
我说。
“先处理专利的事。”
电梯从三十七楼降下,镜子里映出无数重叠的我,像怪异的复制影像。
手机震动,是陈薇。
“沈姐,你在哪儿?”
她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有实验室设备嗡鸣。
“方便说话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走后,林砚带了新人来接手项目。”
陈薇语速很快。
“叫周牧,是从海外研究院挖来的。他今天开会说三期验证数据得重跑,以前的实验设计有‘方法学缺陷’。”
电梯停在二十楼,进来几个抱文件盒的年轻人。
我转身面对镜子,小声问:
“什么缺陷?”
“他说样本量不足,统计效力不够,得补实验。”
陈薇声音带抖。
“可我们的样本量是按最严临床前标准设计的,已经跑了七个月……现在让重新跑,至少多花半年,论文肯定赶不上了。”
电梯到一楼。
我走出大厦,初春吹来的风带着江水味。
“陈薇。”
我说。
“把原始方案、伦理审批文件,还有所有数据备份发我份。现在马上。”
“我……”
她犹豫。
“实验权限改了,核心数据云端移到保密服务器了,三级权限才能下载。”
“你的实验记录本呢?手写那种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。
“在抽屉里,但只有部分,大多数数据都录进系统了……”
“拍照,能拍的全部拍下来。”
我走到路边,招出租。
“还有,周牧说的话,特别是实验设计的批评,原话都记下来。”
“沈姐,你打算干嘛?”
陈薇满脸担忧。
出租车停在我面前。
我打开车门。
“我想弄清楚,我的研究到底哪儿出了问题。”
车开向城西,我让司机在一座老旧图书大厦旁停。
走进巷子里的复印店。
店面很小,两台复印机嗡嗡响着,油墨和旧纸的味道弥漫。
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,戴着眼镜没抬头。
“复印还是打印?”
“能用一下电脑吗?”
“U盘打印。”
他指角落的旧台式机。
“五块钱半小时。”
开机花了三分钟。
我插入U盘,里面是昨晚从家里电脑备份的资料,包括专利证书扫描、历年授权协议和已经发表的论文电子版。
打印机咔哒咔哒吐出纸张。
我一份份整理:专利证书、授权协议、技术交底书,还有七年前申请专利时手绘的草图。
那些草图是我和陆凛一起画的,在创业园区那个堆杂物的会议室,用彩色记号笔写在白板上,他拍照,我连夜整理成电子稿。
草图右下角有个日期:
2019年4月12日。
那天的天气我还记得,雨后初晴,窗外梧桐树新叶刚长出。
打印完,我付钱,将资料装进新买的文件袋。
走出复印店时已是中午。
巷口有家快餐店,我进去点套餐,坐最里面。
手机又震,是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沈漪女士?”
年轻男声。
“这里是云锐科技法务部。关于您名下三项专利,公司需要和您沟通续约事宜。”
3
“你今天下午两点能来公司一趟吗?”
我瞥了一眼钟表,十二点四十。
“谁找我?”
“林砚助理,还有法务部的人。”
对方说。
“地点在十九楼的小会议室,就跟昨天一样。”
“跟昨天一样……”这话真贴切。
“我会准时到。”
我答应了。
挂掉电话,我盯着盘里的炒饭,却突然没了胃口。
窗外,一个外卖小哥急匆匆地跑过,保温箱上清晰印着某平台的标志。
这个世界依旧照常转动,没人知道今天下午两点,我将回到那被裁员的地方,谈论我的专利该怎么处理。
我强迫自己吃了半盘饭,然后去洗手间补妆。
镜子里映出一个眼圈发黑却神情坚定的女人。
口红刚涂一半,手机微信里陆续传来陈薇发的照片。
那些是手写的实验记录本页页翻拍过来的,有的字迹潦草,还有咖啡渍。
我放大照片,看着上面那些数据。
细胞培养存活率、标记物表达量、统计学的p值。
一行行数字,一勾一叉,记载着我过去七个月的努力。
翻到最后几张,是陈薇用手机拍的白板,照片里是今天上午的项目会议内容,白板上写着新的实验方案,字迹是周牧的。
我注意到几个关键词:
“扩大样本量”“重复验证”“暂停当前分析”。
角落还有一行小字:
“原始设计存在确认偏倚风险。”
确认偏倚。
就是研究人员在数据分析时,会潜意识支持自己假设的那种倾向。
这本来是每个科研人都得提防的陷阱。
但现在,这词用在这里,像一把利刃,把七个月积累的成果生生割开。
我收起手机,口红已经涂好了。
正红色,衬得脸更白。
陆凛曾说,我抹这个颜色最好看,像一种声明。
一点五十,我再次踏进云端大厦。
旋转门还是那扇旋转门,大理石地板依旧光洁如初。
前台姑娘看到我,表情微微僵住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,才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。
“沈女士,林助理在十九楼等您。”
我点点头,直奔电梯。
等候区坐着几个面试者,攥着简历袋,神情既紧张又充满期待。
其中一个白衬衫、黑裙子扎马尾的女孩,模样和七年前的我惊人相似。
电梯门开了,我走进去。
铁门关上的瞬间,我看见她抬头,眼神清澈,满是理想。
十九楼到了。
小会议室门虚掩着,我轻轻敲了两下,推门进来。
林砚已经坐在那里,今天换了套浅灰色西装,长发挽成了低马尾。
她对面坐着一位戴着金边眼镜、三十多岁的男人,面前摊开笔记本和厚厚的文件夹。
“沈姐,您来了。”
林砚站起身,笑容得体。
“这位是法务部的张驰律师。”
张驰也起身和我握手,手掌有点汗。
“沈女士,请坐。”
我坐在他们对面。
桌上摆着三份文件,正是今天上午李维明那里见到的专利续约协议草案。
“我们直接说正事吧。”
张驰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“关于专利ZL2018-1-058XXX系列的续约,公司希望月底前完成签署。草案您应该看过了,有啥问题吗?”
“有。”
我答道。
“为什么独家使用期要延长到十年?”
林砚接过话说:
“这是公司长期战略考虑。沈姐,这三项专利是公司核心产品的技术基础,未来十年的产品规划都围绕它们。稳定的授权关系对双方都有好处。”
“那我呢?我会得到什么好处?”
我问。
“我已经不是员工了。”
空气突然静了几秒。
张驰推推眼镜。
“授权费本身是对您知识产权合理的回报。此外,依据之前协议,您作为发明人,还能按销售额拿分成。”
“分成比例会调吗?”
“保持不变。”
张驰说。
“已经是业内较优水平了。”
我翻开协议,找到费用一栏。
“原本是考虑我兼研发主管身份拟定的,现在合同结束,专利商业价值该重新评估。李维明律师早晨还给我个市场价参考。”
我报了个数字。
张驰脸色有些变。
他看向林砚,后者脸上笑意依旧,却紧绷着嘴角。
“沈姐,这数字……恐怕不现实。”
林砚轻声说:
“公司最近融资估值是基于整个技术平台,单个专利价值不能脱离整体割裂算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
“专利是我的个人产权,法律上和公司资产分开。合同结束,我理应按市场价重新谈。”
张驰清了清嗓子:
“沈女士,提醒您,根据入职时的《知识产权归属协议》,您在职期间的职务发明,所有权归公司。三项专利虽登记您名下,但协议说明,都是基于公司资源和支持开发的……”
“协议也规定,公司需支付合理报酬给发明人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过去七年的授权费就基于这个原则。现在我不再是职务发明人,成了外部权利人,报酬标准当然得调整。”
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。
林砚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,那动作我见过很多次——紧张还是思考对策。
“沈姐。”
她终于开口,语气柔和了些。
“我明白你的心情,毕竟突然离开七年的工作地方,没人能轻松。但续约其实也算是你的保障。毕竟专利已深度融合到公司产品线,别的企业难以直接用。独家授权给云锐,是最稳妥的变现方式。”
她暗示的我懂得。
专利虽是我所有,但技术细节、工艺参数和应用场景,都和云锐产品紧密绑定。
即使授权别人,对方也得费劲搭建生产线、重新做临床验证,成本极高。
换句话说,专利“被套牢”了。
“如果我拒绝续约呢?”
我问。
张驰马上回应。
“协议期满,公司会停止使用相关技术。但这样一来,您的专利将失去最主要的商用渠道。生物检测行业里,云锐占市场超过四成。脱离了这个平台,专利价值恐怕大幅缩水。”
他说得没错。
我比谁都清楚,科研成果从实验室纸面到最终推向市场得经历多少环节。
漂亮的数据到医院用得上的试剂盒,需要搭生产线、质控、临床验证和营销,每一步都烧钱。
陆凛当年看准了这点。
他说,沈漪,把专利交给公司运营,你专心做科研。
我信了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我说出早上那句套话。
“当然。”
林砚微笑。
“不过陆总希望这周确认结果。公司新产品线即将发布,专利授权悬而未决会拖全盘计划。”
“新产品线?”
我问。
“什么产品?”
林砚眼神闪烁。
“不方便透露,还在保密。可确定会用你的专利升级技术。”
升级技术。
我早上见李维明办公室那个条款,就埋着伏笔。
我站起身。
“下周三前给您最终答复。”
“希望是好消息。”
林砚也起身。
“沈姐,陆总一直很关心你。他让我转达,如果经济有困难,随时说。”
多么体贴。
裁员后,还关心我经济困难。
“替我谢谢他。”
我说。
“暂时不用。”
走出会议室,张驰忽然叫住我。
“沈女士,还有件事。”
我回头。
他递给我一个信封。
“这是公司正式通知,关于你离职后的保密义务和竞业限制,得仔细看看。竞业限制期限两年,范围涵盖国内所有生物检测相关企业。补偿金按月发,标准是离职前一年平均工资的30%。”
我接过信封,没有拆开。
白色信封,印着公司Logo,烫着火漆封口。
“若违约呢?”
我问。
张驰神色严肃。
“公司可以收回所有竞业补偿金,并依法追究责任。具体条款全在里面,请务必重视。”
电梯下行时,我拆开信封。
厚厚一叠合同条款,小字密密麻麻。
竞业限制覆盖业内所有知名企业,甚至涉及一些研究所、高校实验室。
算了算补偿金,大概只能付一半房贷。
手机震了,是陈薇发来消息。
“沈姐,周牧今天把三期实验样本全部封存,说要重新编号。我偷偷看了,新编号把实验组和对照组的对应关系全打乱了…七个月数据几乎全废了。”
我盯着屏幕,指尖冰凉。
电梯到一楼。
我没看路,撞上一个抱着纸箱的男人。
纸箱掉地,文件散落一地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。”
男人慌忙蹲下捡。
我认出,是研发部老赵,比我早来两年。
“老赵?”
我也蹲下帮忙。
“你这是?”
他苦笑将文件塞回箱子。
“我也在被裁名单上,今天去办理手续。”
纸箱里除了文件,还有个小巧的多肉植物,叶子长得肥厚,养得很好。
“你也……”
我一时不知说啥。
“很正常。”
老赵压低声音。
“公司转型,咱这些搞传统方法的跟不上了。陆总说了,得拥抱AI和大数据。”
他抱起箱子,拍了拍我肩膀。
“沈漪,你一定要保重。你手里还有专利,比我们争气。”
他走向旋转门,背影有些佝偻。
我站着,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,突然想到三年前老赵通宵在实验室改实验方案,第二天一早拿着漂亮数据给我看,眼睛红肿却笑得特别开心。
他说,沈漪,你看这个标记物特异性提升了三个点,能救更多人。
那时我们真心相信所做的事有意义。
手机又震,是陆凛。
“谈完了?”
他声音从听筒传来,背景安静,似乎在办公室。
“嗯。”
我答。
“条件都看了?”
“签了吧,沈漪。对你没坏处。”
我握紧手机。
“如果我不签,是不是新产品线发不出去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几秒。
“你从哪听说新产品线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
我说。
“陆凛,你想把我的专利延长独家授权,优先用于AI领域改进,是想用它和你现在推的AI平台绑在一起,然后一块推出市场,或者借此融资,对吧?”
更长的沉默。
我甚至能听到他平稳克制的呼吸声,像每次谈判时那样。
“沈漪。”
他终于开口。
“商场上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。签续约,你拿钱,公司做事,双赢。纠缠下去,对你没好处。”
“没好处?”
我问。
“你说说看。”
他没再多说。
“我还有会议。协议你认真考虑,周五前答复我。”
电话挂断。
忙音滴滴,像心跳监护仪上的平线。
我走出大厦,天色阴沉,像马上就要下雨。
路边银杏树刚冒嫩芽,鲜嫩绿色脆弱得几乎抵挡不住风吹。
手机银行弹通知,第一笔竞业限制补偿金到账,数字后精确到分。
我站在街边,看着车流穿梭。
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面前,车窗降下,是林砚。
“沈姐,下雨了,要不要让我送你?”
她微笑。
“不用。”
我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
她撑开车门。
“正好我要回市区,顺路。”
我看着她眼睛,那双总带笑的眼睛。
突然想起五年前,她刚来公司时还是实习生,跟着我学实验,结果不小心打翻珍贵样本,急得眼圈红红。
我安慰她,没事,样本可以再做,经验最宝贵。
那天晚上加班,她给我带了杯热奶茶,纸条写着:
“谢谢沈老师,我会努力的。”
如今她坐着价值几十万的车,穿高级套装,妆容精致,称呼我“沈姐”。
我坐上副驾驶。
车里飘着淡淡香味,和昨天她身上用的是同款香水。
车子缓缓融入车流。
林砚专注看着前方,手指轻敲方向盘。
雨点开始打在挡风玻璃,被雨刷一一刮开,留下一道道水痕。
“沈姐。”
她忽然开口。
“我一直很佩服你。技术厉害,专利值钱。不像我,只能做些行政工作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所以我觉得,你真没必要和公司闹僵。”
她继续说。
“签了续约,拿一大笔授权费,好好休息。你这几年太累了,正好歇歇。休息好了,或许还能去高校当教授,或者自己开个工作室,多自由。”
“这是你自己的想法,”我问。
“还是陆总让你说的?”
林砚笑容淡了。
“我是为你好。”
“为我好。”
我重复着,看向窗外。
雨水把城市洗得模糊,霓虹灯在水渍上晕开成一片光斑。
车子在红灯前停下。
林砚转头看我。
“沈姐,有件事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听说你和陆总最近……”
她话到嘴边咽下。
“我听说陆总正咨询离婚律师。当然,也可能只是正常的资产规划,大公司的创始人都会准备。”
绿灯亮了。
车子动起来。
我握紧手里的文件袋,塑料膜在掌心发出细微响声。
“哪家律所?”
我问。
林砚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,愣了一下。
“好像是恒理,专门做高净值客户家事的。我不确定,只是法务那边提了一句。”
恒理。
我知道,那是业内顶级的婚姻家事律师所,小时收费,起步价就五位数。
4
雨越下越大,密集的雨点敲打着车顶,像极了一阵阵细碎的鼓点。
车里静得出奇,连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和我的心跳都能清晰听见。
车子在我小区门口停了下来。
林砚从后座递给我一把伞。
“别淋着了。”
我接过伞,没有说谢谢。
“沈姐,”她在我下车前最后提醒。
“周五之前,我等你的答复。希望你能做出明智选择。”
我关上车门。
黑色轿车缓缓离去,尾灯在雨幕中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拐角。
我撑着伞站在小区门口,雨滴砸在伞面上,声音沉闷。
保安室里散发着暖黄的灯光,保安大叔低头看着手机,屏幕上闪烁着短视频。
我站了很久,直到腿开始发麻,才转身走进小区。
雨水在地面汇聚成细细的溪流,带着落叶和灰尘流向低洼处。
回到家,开了灯。
屋子里一切如早上离开时那样,窗台上的绿植,茶几上的空杯子,沙发上随手叠着的毛毯。
一切都是那么安静、整洁,却透着一股空洞感。
我放下文件袋,脱去湿漉漉的外套。
手机亮着屏幕,上面有几条未读消息。
陈薇又发了几张照片,是实验室的新排班表,我的名字被划掉,取而代之的是周牧。
还有周牧的简介截图,显示他是海外名校博士,专注人工智能辅助诊断。
简介最后一行写着。
“曾主导多项AI与生物检测交叉领域项目,擅长将传统检测技术与机器学习算法融合创新。”
融合创新。
用我的专利,配合他的算法。
厨房水槽里,早上洗的杯子依旧倒扣在沥水架上。
我拿起那个有破损的白瓷杯,拇指抚摸着杯沿的缺口,感受着粗糙的触感。
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,变成细微的滴答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,低沉地滚过天空。
我走向书房,打开电脑。
搜索框输入“恒理律师事务所婚姻家事”,结果跳出律所官网,介绍写着。
“专注高净值客户婚姻财产规划、离婚协议、家族财富传承。”
网页往下翻,团队照片里,我认出熟悉的面孔——陆凛的大学同学,后来当了律师。
三年前我们婚礼,他还当过伴郎。
我关掉网页,靠在椅背上。
书房只开着一盏台灯,昏黄的光影在书架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书架上摆着我们的合影,蜜月时海边拍的,俩人笑得眼睛都看不见。
照片旁是我的博士学位证书,还有云锐科技“年度最佳创新奖”的奖牌,2019年专利首次商业应用的那年拿的。
奖牌上的字有些模糊。
“授予沈漪博士,表彰其在生物检测领域的突破性贡献。”
突破性贡献。
如今成了需要“改进”的“传统技术”。
手机震动,这次是邮件提醒。
发件人是云锐科技法务部。
标题是关于专利续约事宜的补充说明。
我点开邮件,正文简短。
“沈女士,附件是更新版专利续约协议草案,新增了关于后续技术改进成果归属的条款,请查收。如无异议,请于本周五下午五点前签回。”
我下载附件,打开。
新增条款用黄色高亮标出,一条条看着。
“协议期间,如甲方(沈漪)对授权专利有任何技术改进或衍生发明,乙方(云锐科技)拥有优先购买权……”
“甲方同意不向第三方提供技术咨询或合作研发服务……”
“如有违反,乙方可单方面终止协议,要求返还所有授权费用,并赔偿损失……”
鼠标滚轮往下滚,看到最后一页签名处。
乙方已盖章,签名空着,等着我的名字。
台灯光照在屏幕上,有些刺眼。
我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许多画面。
实验室的培养箱,数据曲线,陆凛婚礼时说“我愿意”的侧脸,林砚递过来的那杯奶茶,老赵抱着纸箱的背影。
还有那个永远转动的旋转门。
睁开眼,屏幕右下角显示时间。
晚上十点四十七分。
雨停了,窗外一片湿漉漉的黑暗,偶尔有车灯划过,转瞬即逝。
我保存邮件附件,关掉电脑。
书房陷入彻底黑暗,只有电子设备微弱的指示灯,如夜色中窥视的眼睛。
走出书房时,我瞥了一眼主卧的门缝。
门缝下没有光亮,陆凛还没回来。
或者已经回来,却睡着了。
我走进客卧,关上门,并反锁。
这动作非常自然,仿佛做了多年。
躺在床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雨后夜晚特别安静,能隐约听到水管里传来的水流声,不知是谁家还在用水。
手机放枕边,屏幕朝下。
我不想再看任何消息,邮件,或者与云锐、专利、陆凛有关的一切。
闭上眼,脑海里那些字句仍旧回旋。
“优先受让权”“不得向第三方提供”“返还全部费用”……
还有林砚的声音。
“陆总在咨询离婚律师。”
还有陆凛的声音。
“签了吧,沈漪。纠缠不清,对你没好处。”
还有我自己下午在会议室说的。
“如果我不同意续约呢?”
黑暗中,我突然记起多年前一件小事。
那时我和陆凛刚确定关系,都是穷学生,周末去爬山。
半路突然下雨,我们躲进一个凉亭里等雨停。
他握着我的手说,沈漪,以后无论多难,我们都要一起面对,一定不放开彼此的手。
那天雨停后,天空出现一道淡淡的彩虹。
他说,看,苦难之后总有美好。
现在窗外没有彩虹,只有无边湿漉漉的黑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,隐约听见大门开关声,轻轻的。
脚步声经过客卧门口,停顿,继续走向主卧。
主卧门开了又关上。
一切又恢复寂静。
我翻了个身,脸埋到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洗涤剂味道,和我多年来用的那款不一样,是陆凛买的,他说这品牌更高级。
高级。
最近这个词频繁出现,高级西装,高级香水,高级律所,高级专利运营策略。
我在黑暗中无声笑了,会忍不住身体微微颤抖。
笑完,眼泪无声滑落,浸湿枕头。
我咬紧嘴唇,闭着嘴,安静流泪,像释放某种难言的情绪。
哭累了,睡着了。
没有梦,只有深沉无边的黑暗。
周三早上七点,厨房的声音把我吵醒。
推开客卧门,看到陆凛在灶台前煎鸡蛋。
他穿着家居服,围着那条深蓝围裙——结婚第三年我送的生日礼物,当时说谁做饭谁就得系它。
他听见动静,转头看我。
“醒了?早餐快好了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他熟练地将煎蛋盛盘。
这场景太熟悉,熟悉得让人心里发酸。
这五年来,他在家绝大多数早餐都煎蛋,知道我爱半熟蛋黄。
“坐吧。”
他端着盘子到餐桌。
我坐他对面。
盘子里除了煎蛋,还有烤吐司和切好的水果。
咖啡已经倒好,牛奶还冒着热气放小壶里。
“昨晚睡得怎么样?”他平静问,好像随口问天气。
“还行。”
他点点头,拿刀叉切蛋。
蛋黄流出,金灿灿正是我喜欢的熟度。
我们沉默吃了许久。
阳光透过窗户洒满餐桌,照得一切清清楚楚——他左手无名指的婚戒,我右手虎口长期握移液器留下的茧,还有桌子中间那个去年吵架时我失手砸坏花瓶留下的小裂纹。
“专利续约的事,想得怎么样了?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轻松如同问是不是今天去超市。
我放下叉子。
“周五给你答复。”
“好。”
他擦了擦嘴角。
“不过有件事得先告诉你——无论你续不续约,你手上那三项专利的升级方案,公司其实已经启动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陆凛表情坦然,甚至有点歉意。
“周牧团队这周开始攻关。基于你的专利做二次开发,结合AI算法。技术评估确认完全可行。”
“所以,”我问,
“就算我不授权,你们也能绕过去?”
“不是绕过。”
他纠正我。
“这属于法律允许范围内的合理改良。你明白,专利保护的是具体技术方案,不是抽象理念。只要不直接使用你的权利要求,就不侵权。”
他说得专业,像在董事会上做技术合规汇报。
我想起昨晚文件里那些模糊条款。
“改进型技术”“衍生发明”“优先受让权”。
原来早已铺好了路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?”我问。
他直视我。
“半年前。投资方要求技术平台必须持续迭代,不能依赖单一发明人。这是现代科技公司的游戏规则,你应该懂。”
“我懂。”
我重复,忽然笑了。
“所以半年前你就开始准备要踢我出局,同时让周牧团队接管研究,还让法务起草新专利条款。陆凛,这半年你对我说‘别累’,‘早点休息’,心里都在打什么算盘?”
他的脸上露出裂痕。
不是内疚,更像是不耐烦。
“商场如战场。”
他说。
“我没有选择。”
“我有选择。”
我说。
“你可以告诉我,我们一起想办法,可你背着我筹划半年,最后三分钟把我扫地出门。”
陆凛站起身,端盘子走向水槽。
“现在说这些没用。公司要转型,你的方向不再符合战略。我给你留了体面——按法定标准补偿,专利授权费也愿意继续付。沈漪,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。”
水龙头打开,水冲盘子声响很大。
我坐在桌前,看着他背影。
晨光斜射在他身上,镀上一层金边,但照不进他内心的阴影。
“离婚协议呢?”我问。
“恒理律所那边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水声戛然而止。
他转身,湿润的手在围裙上擦,动作缓慢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他说。
“不重要。”
我答。
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。
我们隔着厨房对视。
阳光中的灰尘缓缓旋转,像是电影慢镜头。
我忽然想起领结婚证那天,也是这么个早晨,阳光明媚。
他说,沈漪,我会让你幸福。
那时我们都信,以后会像这光一样温暖明亮。
“是。”
他终于开口,语气轻柔。
“我在咨询,但还没决定。”
“因为专利续约没签?”
他眼神闪了下。
那一下,我全懂了。
原来如此。
专利续约不光是商业问题,还是离婚财产分割前的铺垫。
只要我签了,未来十年专利收益被锁定,分割时轻松——要么折价补偿,要么继续共享。
如果我拒绝,专利价值悬而未决,离婚官司复杂难测。
一招双赢。
“陆凛。”
我声音平静,连自己都意外。
“我们真走到这一步了吗?”
他没回答,只解下围裙搭椅背。
走到我面前,俯视我。
“签了协议。”
他说,字字掷地有声。
“对你,对我都好。再纠缠只会两败俱伤。”
“如果我不签呢?”
“那你可能会失去更多。”
他语气终于带点冷酷。
“竞业限制,保密协议,还有……别逼我用你不喜欢的手段解决问题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玄关。
换鞋,拿外套,开门。
门轻轻关上,却像一道宣判。
我独自坐在桌前,看着面前没动的煎蛋。
蛋黄已经凝固,表面结了层皱巴巴的膜。
卧室电话响起。
我进去,是陈薇。
“沈姐,你在吗?”
她声音颤抖。
“在,怎么了?”
“我……可能惹麻烦了。”
她压低声音。
“昨晚我偷偷用U盘拷了一些实验数据,今早被系统发现了。IT部门发了警告,林砚刚找我谈话,说要调查。”
我握紧手机。
“你拷了什么?”
“三期验证部分原始数据,还有实验日志。”
陈薇哭着说。
“我真的只是想备份,没别的意思。沈姐,他们会不会开除我?我房贷还有二十年……”
“别慌。”
我道。
“说这是工作备份,用于个人学习,这是常见做法,不算严重违规。”
“可是林砚说违反保密协议……”
“他吓你的。”
我打断她。
“听着,陈薇,把你拷的数据发我。我帮你出声。你也主动去IT部门说明情况,说你习惯性备份,已经删了。态度诚恳,但不能承认有坏意。”
“好,好……”
她深吸口气。
“还有件事,周牧简历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他说的那篇《自然》子刊论文,我查了。他是第四作者,而且研究方向和现在完全不对。还有他说的那个海外实验室,官网团队名单根本没他。”
我走到书房开电脑。
“把资料发我。”
几分钟后邮件来了。
附件是陈薇查的截图。
论文作者列表,实验室官网团队介绍,周牧LinkedIn存档。
时间轴对不上——他简历说2019到2021年在那个实验室,但2018年年报列全员名单里没他。
更奇怪的是,论文2020年发表,周牧被列为“技术协助”,不是核心团队成员。
5
一个能力普通的人,突然被空降成核心项目的负责人,一上来就全盘否定之前的工作成果。
这根本不像是在做技术决策,更像是一场政治清洗。
我给陈薇回了封邮件。
“这些资料先好好保存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照常工作,别让林砚察觉。”
关掉邮件,我打开了云锐科技的官网。
首页的轮播图正在大力宣传即将举办的“AI+医疗创新峰会”,时间定在这周五下午。
宣传语写得没什么新意。
“云锐科技将推出新一代智能检测平台,重新定义行业标准。”
我点进详情页。
日程安排里,周五下午三点半是陆凛的主题演讲,标题叫“人工智能驱动的精准医疗新时代”。
四点整则是新品发布环节,主讲人是林砚,题目简简单单,只有三个字。
“新纪元”。
新纪元。
我的旧时代结束了,他们的新纪元正要开始。
鼠标向下滚动,我在页面底部看到一行小字。
“本次发布的新产品技术,已申请了多项发明专利,目前处于实质审查阶段。”
专利申请号没公布。
但时间点太巧了——我的专利月底就过期,他们新品周五发布,而新专利刚刚申请。
我打开国家知识产权局的专利查询系统。
以“云锐科技”为申请人,限定申请日期为最近三个月。
页面跳出一大堆条目。
大多数都是软件著作权和外观设计专利,只有三条发明专利特别醒目。
“一种基于人工智能的生物标记物数据分析方法”——申请时间2026年3月10日。
“一种融合机器学习算法的体外诊断装置”——申请时间2026年3月15日。
“一种用于医学检测的多模态数据融合系统”——申请时间2026年3月18日。
3月18日,正是昨天。
也是我离职的第二天。
我点开第一个专利的详细介绍。
摘要写着。
“本发明公开了一种基于人工智能的生物标记物数据分析方法,通过对传统生物检测数据进行特征提取和模式识别,显著提高检测的准确度和效率……”
第一条权利要求。
“一种生物标记物数据分析方法,其特征在于,包括以下步骤:获取原始检测数据;对数据进行预处理;提取特征参数;利用训练好的机器学习模型进行分类分析;输出诊断结果。”
我专利的核心是“一种高特异性的生物标记物检测方法”,保护的权利要求是具体的标记物序列、引物设计和反应条件。
而这份新专利,保护的是“对检测数据的分析方法”。
确实不构成直接侵权。
确实也算是在现有法规框架里的合理改进。
但如果没有我专利产生的检测数据,这个分析算法就像无源之水,毫无意义。
陆凛说得没错,商场就是战场。
他用半年时间,在我身边布好了一个完美的陷阱。
先让周牧团队准备技术替代方案,再让法务拟定模糊的续约条款,最后在关键时刻裁掉我,同时启动新品发布。
如果我不签续约,他们就用新专利绕过我。
如果我签了,就用低价锁定未来十年的使用权。
无论怎么选,都是输一边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刺眼。
书房一片寂静,只有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我盯着屏幕上的专利内容,那些冷冰冰的文字在视线里由清晰变模糊,又慢慢聚焦。
不。
还有别的路。
我重新点开专利发明人一栏。
三份新专利的发明人,都只写了一个名字。
周牧。
没有陆凛,没有林砚,甚至没有其他人。
这不合理——这种级别的技术方案,通常得有多个发明人,至少包含项目负责人和关键技术骨干。
除非,周牧只是挂个名。
我打开搜索引擎,搜“专利发明人挂名的法律风险”。
跳出来一堆案例。
实际发明人没被列名,起诉公司,专利最终被判无效。
员工离职后主张职务发明权益纠纷。
甚至还有伪造实验数据骗取专利授权的刑事案件。
但这些都是民事诉讼,周期漫长,举证又相当难。
而且云锐的法务团队显然做了合规安排——只要周牧能“证明”自己主导研发,专利依然有效。
除非我拿出证据,证明这些新专利的技术实质来自我的前期研发。
我站起身,在书房里踱着步。
书架上的专业书籍排得整齐,大半是我的,少部分是陆凛的。
我们曾共用这个书房,他总在左侧忙文件,我则在右边写论文。
深夜加班时,我们泡一壶茶,一起喝着聊工作。
那时候我们讨论专利布局策略。
他说,最坚固的技术壁垒是专利组合——基础专利守护核心发明,外围专利守护应用场景。
我则说,我们要搞专利矩阵,让竞争对手绕不过去。
如今,他用我们的策略对付我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李维明律师。
“沈女士,抱歉突然打扰。”
他的声音很严肃。
“我刚收到云锐法务函件,公司主张基于你之前的职务行为,对你专利的后续改进技术享有自然使用权。换言之,他们可能想绕过续约协议,直接掌控权利。”
“这有法律依据吗?”
“存有争议。”
李维明说。
“但一旦诉讼,很麻烦。更重要的是……沈女士,我得提醒你,陆凛那边似乎掌握了某些对你不利的材料。”
“什么材料?”
“不太清楚细节,但对方律师暗示,说你在职期间可能涉及违反公司规定的事。”
李维明语气谨慎。
“当然,也可能是谈判策略。但我建议你准备好应对各种局面。”
挂断电话,我站在书房中央,环顾四周。
这个家,这间书房,以前我以为会住一辈子的地方,现在变得陌生又充满敌意。
陆凛手里有对我不利的东西。
是什么?
实验记录?
经费使用?
还是别的?
我想起上个月报销的一笔差旅费——去参加学术会议,机票和酒店都是正常标准,但回程那天航班取消,我改签头等舱。
票据还在财务部。
还有去年合作项目时,对方研究院送我一套纪念品,价值不大,但我没照规定上交行政部门。
这些小细节,平时没人会当回事。
但有人想找茬,每一件都能被放大成把柄。
我走到书桌前,打开底层抽屉。
里面放着重要的纸质材料。
房产证,结婚证,还有……婚前财产协议。
那是五年前签的。
陆凛说,公司做股权架构调整,要明确婚前财产。
当时我觉得合理,就签了。
协议约定得很清楚。
我的三项专利属于个人婚前财产,但婚后产生的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
陆凛持有的公司股权是他的个人财产,可股权增值部分算共同财产。
看似公平。
但想来,专利收益是现金流,很容易分割。
而股权增值是账面数字,公司掌控估值,随时能操作。
更关键的,还有一条。
“若一方在婚姻期间利用共同资源对个人财产进行重大增值,增值部分应视为共同财产。”
“共同资源”包括啥?
公司的研发经费?
实验室设备?
团队配合?
如果陆凛主张,我的专利是在婚后用公司资源完成商业转化,增值算共同财产,那我专利的价值就会被稀释。
而且如果他同时说专利后续改进完全是公司团队独立完成,和我无关……
那么专利的整体价值会向新专利倾斜,转移到周牧名下,变成公司的资产。
一场完美的资产转移。
我手开始颤抖。
不是害怕,是一种冰冷而锋利的愤怒,从心脏蔓延到手指尖。
我深吸一口气,命令自己冷静。
愤怒没用,我需要证据。
打开电脑,我登录了云盘。
里面保存着过去七年的工作资料备份——这是我的习惯,重要实验数据我都会备份到私人云盘。
陆凛知道这个习惯,还笑我太谨慎。
现在,这份谨慎可能成了我唯一的武器。
我新建了个文件夹,叫“时间线”。
开始整理。
2019年4月,提交专利申请。
有原始技术手稿的扫描件。
2020年6月,专利授权证书。
2021年3月,云锐启动专利商业化项目。
立项报告里,我是技术负责人,签了字。
2022年9月,第一代产品上市。
发布会的照片,我站在台上做技术讲解。
2023年5月,产品销售额突破一亿。
内部庆功邮件里有记录。
2024年8月,开始技术升级预研。
会议纪要上,陆凛提出“必须拥抱AI转型”。
2025年10月,周牧入职。
HR通知邮件,我被抄送到,岗位是“AI算法顾问”。
2026年1月,我的三期实验进入最后阶段。
实验进度报告显示数据表现亮眼。
2026年3月16日,裁员通知。
2026年3月17日,正式离职。
2026年3月18日,云锐提交三份新专利申请。
这条时间线像条冰冷的蛇,缓缓爬过屏幕。
每个节点都精准无误,每个决策都经过缜密计算。
但我还欠缺更多。
专利研发的原始记录,实验数据,团队邮件往来……
正想着,手机震动。
一条微信,是个陌生头像,但名字熟悉——赵启明,人事总监。
“沈漪,有空吗?想跟你聊聊。”
语气很谨慎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你离职的一些细节……电话里不方便说。如果你现在行,我们见个面。地点不在公司附近。”
看看时间,上午十点半。
“在哪儿?”
“中山公园南门的咖啡馆,你认识吗?半小时后见?”
“好。”
我关掉电脑,换了身衣服。
出门前,瞥了眼窗台上的绿萝,叶子黄了一片。
这盆植物就像我一样,在这个家里逐渐枯萎。
中山公园离我家三站地铁。
工作日上午的公园很安静,只有几位老人悠闲散步。
南门咖啡馆刚开门,服务员正在擦桌子。
赵启明已经到,坐在最里面的角落。
看见我,他招招手,表情有些别扭。
我走过去坐下。
服务员端来水,我点了杯美式。
“没想到你会主动联系我。”
我说。
赵启明搓搓手。
他没穿西服,套着深色夹克,看起来比在公司时老了几岁。
“沈漪,我先说清楚——我是以个人身份找你,不代表公司。”
他压低声音。
“我……我也在裁员名单上。通知昨天下的,下周办手续。”
我看着他,没吭声。
“我知道你肯定恨我。”
他苦笑。
“昨天就是我跟你谈的,那些话都是上头让我说的。但我有老婆孩子,还有房贷和车贷,这事我没法不做。”
“理解。”
我说。
赵启明松了口气,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“啥?”
“你离职流程的全套记录。”
他说。
“包括裁员名单的制定过程,审批流程,还有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细节。”
我打开文件夹。
第一页是一张表格,列了裁员名单,我的名字在首位。
后面“优化原因”栏写着。
“技术方向与公司战略不符。”
再往下翻,有林砚发给赵启明的邮件截图。
“陆总要求本周内把沈漪离职流程搞定,优先级最高。”
另一封是陆凛发给林砚的抄送邮件。
“签订专利续约协议必须在她离职前完成,同时启动技术交接方案。”
还有一份会议纪要,三个月前的。
标题是“AI转型与组织调整”,参与者包括陆凛、林砚、几位投资人代表,还有周牧。
纪要最后写着。
“决议:逐步减少传统技术研发投入,资源向AI融合倾斜。首批优化名单:沈漪(研发主管),赵启明(人事总监)……”
我看完合上文件夹。
“你为啥给我这个?”
我问。
赵启明端起咖啡杯,手微微发抖。
“因为我不甘心。我为公司干了十年,从刚开始只有几十人到现在几百人规模,最后却被这么扫地出门。而且……沈漪,他们对你做的,实在太过分了。”
“还有别的?”
我问。
他犹豫,四处看了看,压低声音。
“周牧那个团队根本不是海归精英,多数刚毕业研究生,有几个还实习生。真正算法专家只有一个,是陆凛高薪从对手挖来的,但他只管核心模型,不碰生物检测的具体技术实现。”
“所以周牧就是个幌子?”
“没错。”
赵启明点头。
“但专利得挂他名下,因为那位算法专家签了竞业协议,三年内不能在新公司申请专利。他们得找个干净的壳。”
我明白了。
周牧资质差,容易被控制。
真正专家隐藏幕后。
我的专利提供基础数据。
新专利保护算法层面——这么一组合,既避开了法律风险,又实现了技术升级。
而我,成了被替代的“老旧技术”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
赵启明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,是打印的邮件。
“这是IT部门的监控报告。你工作邮箱和电脑从去年九月起就被设了关键词监控。关键词包括‘离职’、‘创业’、‘竞品公司’、‘专利转让’……”
去年九月。
正是陆凛开始找离婚律师的时间。
“他们查出什么了吗?”
我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赵启明说。
“你工作邮箱很干净,但正因为太干净引来怀疑。林砚上周让IT部门给他全面提供你的网络行为分析,包括私用邮箱登录记录——当然他们拿不到合法授权,但可能偷偷摸摸已经试过。”
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那个用了多年、偶尔登录公司电脑收学术邮件的私人邮箱。
如果他们发现了这个,可能知道我和谁联系过。
包括几个高校研究伙伴,还有一家小型生物技术公司的创始人。
我们半年前在一个会议上认识,聊过技术合作,算是初步意向。
6
这些零散的信息,勉强够拼出一条“打算违背竞业限制”的指控。
“谢谢你,老赵。”
我很真诚地说道。
他摇了摇头,神情里带着苦涩。
“不用谢我,我也是为了自己。沈漪,如果你想反击,我或许能帮忙——我手上还有更多资料,不过要时间整理。不过你得抓紧,他们这周五的新产品发布会一过,你的专利价值会进一步削弱,届时你就没了筹码。”
“周五下午三点,发布会。”
我说道。
“对。”
赵启明瞥了眼手表。
“我得先走了,这个资料夹你自己收好,我已经把电子版删掉了。记着,我们今天千万没碰过面。”
他站起身,大步走出咖啡馆,身影很快隐没在公园的绿荫深处。
我坐回座位,慢慢喝完手中的美式咖啡。
咖啡很苦,但心情比咖啡还苦。
手机屏幕亮起,日历弹框提醒:
“周五15:00云锐新品发布会。”
还有两天时间。
我打开微信,找到六个月前认识的生物技术公司老板的聊天记录。
我们上次的对话停在三个月前,他当时问我有没有兴趣做技术顾问,我说工作忙,改天再聊。
我打字:
“王总,关于之前说的合作,最近方便聊聊吗?”
几分钟后,他回复了。
“沈博士?太好了,我一直期待跟你合作。你什么时候有空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我答道。
“但要先提醒你一件事——我上周刚从云锐离职,现在有竞业限制,合作方式得小心安排。”
对方长时间显示“正在输入中”,最后发来消息:
“明白,我们可以先做学术交流,不涉及商业合作。我手头有个技术难题,想请教你。明天下午如何?”
“行。地点?”
“就在我们公司附近的茶室,地址发你。下午两点怎么样?”
“没问题。”
我关掉微信,深吸一口气。
离开咖啡馆,阳光刺眼。
公园里几朵樱花绽放,粉嫩白皙,脆弱又美丽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林砚打来的。
“沈姐,陆总希望你周五发布会能来。”
她声音依旧温柔。
“毕竟是你奠定的技术基础,应该在现场亲眼见证这个新纪元的开始。邀请函我发你邮箱了。”
我站在樱花树下,花瓣随风飘落,落肩头。
“我会考虑的。”
我说。
“太好了。”
林砚轻笑。
“对了,专利续约协议最后期限是周五中午12点。陆总说,如果你在发布会前签了,他会在台上特别感谢你。这对你未来职场发展也有好处。”
特别感谢。
听起来像一则墓志铭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我答道。
“周五上午,我会给你最终答复。”
挂掉电话,我看着掌心里的樱花花瓣,柔软粉嫩,但很快就会枯萎。
周五。
一切,都将在周五揭晓。
周五上午十点,我坐在家里书房,桌上摆着两份文件。
左边是专利续约协议,最后一页签字处空着。
右边是赵启明给我的资料夹,和我自己理出来的时间线材料。
电脑屏幕上开着邮箱,显示发布会的电子邀请函。
地址:云端大厦三十层国际会议厅。
时间:今天下午三点。
手机屏幕跳动着时间,分秒不停。
十点十分。
陆凛发微信来。
“沈漪,协议签了吗?法务部等着呢。”
我没回。
十点半。
林砚直接打电话来了。
“沈姐,距离截止还有一小时。需要我过去拿文件吗?”
“不用了。”
我说。
“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十点五十。
手机再次响,李维明律师打来。
“沈女士,我刚接到云锐法务部的正式通知。”
他的声音很急促。
“他们声称已有证据,证明你在职时与竞品公司接触,准备对你启动竞业限制违约诉讼。同时,他们向专利局提出‘当然使用权’申请,想在你拒绝续约时免费继续用专利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庭?”
“通知说,如果你今天中午12点前不签续约,他们马上递交起诉状。”
李维明顿了顿。
“沈女士,局势很不利。我建议你先签个续约,保住基本授权收益,再慢慢应对诉讼。”
我望着桌上的协议。
“签了,他们会撤诉吗?”
“通知里说,如果你签续约同意对后续改进技术优先授权给他们,可以暂缓诉讼。”
李律师叹气,“不过说实话,这已是最后通牒了。”
“我明白了,谢谢你,李律师。”
挂断电话,我站起身,走去窗边。楼下小区里,孩子们在玩,笑声隐约飘进屋内。世界还是那个世界,唯独我的天地正崩塌。
十一点整。门铃响。
我走到门口,透过猫眼看到林砚站外面。
她穿着烟粉色套装,手里提着文件夹。
我开门。
“沈姐。”
她笑着说,“陆总怕你忙,让我来取文件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她走进客厅,环顾四周,目光定格在书房敞开的门口,看到桌上的文件。
“准备好了?”
她问。
“坐吧。”
我指向沙发。
林砚坐下,姿态优雅,把文件夹放茶几上:
“这是补充协议,关于后续改进技术的授权细节。如果你签了主协议,也得签这个。”
我走进书房,拿起专利续约协议,回到客厅,坐在她对面。
“林砚,”我问,“你和陆凛认识多久了?”
她愣了下,笑容未变:
“五年了。沈姐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五年。”
我点头。
“那你应该很了解他。你觉得,他今天下午发布的新品,真的能成功吗?”
“肯定能。”
林砚自信满满。
“技术团队已经反复验证过,市场反响也不错。虽然你离开了,但你的技术确实给公司打了坚实基础。陆总一直非常感谢你。”
“用裁员和诉讼来感谢我?”
林砚笑容稍黯:
“商场上,有时候没得选,沈姐。签了吧,对你没坏处。拿了钱,你想做啥都行。何必扯到法庭上去呢?”
我打开协议最后一页,拿起笔。
林砚眼睛亮了,从包里拿出印泥:
“这里签字,然后按手印。法务说这样更正式……”
我抬头看她:
“林砚,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二十七。”
她困惑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二十七。”
我重复一遍。
“跟我刚进云锐那会儿一样大,那时我也觉得,只要努力,一切都会好。”
我放下笔。
林砚脸色一僵。
“沈姐,时间紧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说,
“但在这之前,我要问你一件事——补充协议是谁起草的?”
“法务部啊。”
“具体是谁?”
林砚眼神闪烁:
“程律师主导的,张驰也参与了。怎么了?”
我翻开补充协议,指着一页:
“这里有条,‘甲方同意在协议有效期内,不得对相关技术领域发表任何可能损害乙方商业利益的公开言论’。这条,是你加的吧?”
她脸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声音里第一次没了从容。
“因为只有你才会想得这么细。”
我说,
“陆凛关心技术和商业,程律师只顾法律风险,只有你会考虑舆论,会担心我在学术会议上说什么,或在社交媒体发声。林砚,你一直是个心思缜密的人。”
她沉默几秒,重新露出笑容:
“这只是标准条款而已……”
“不,这不是标准条款。”
我打断她。
“我查过了,竞业限制和保密协议里限制公开言论的范围只限于商业秘密。专利是公开的,发明人有权在学术场合谈自己的发明。你这条几乎是在限制学术自由,法律上站不住脚。”
客厅里冷静下来。阳光透窗洒进,映照林砚额头的细汗。
“沈姐,”她轻声说,“你研究这些,花了多少时间?”
“从裁员那天算起。”
我答。
“三天没睡够十小时。我看了专利法、劳动合同法、婚姻法,还有无数判例。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——当人陷入深渊时,学习效率惊人。”
林砚慢慢站起:
“所以,你不打算签?”
我也站起,手握协议:
“告诉陆凛,我不会签。今天下午的发布会,我会去。”
“你去干嘛?”
她语气渐冷。
“听他的演讲。”
我说,
“见证‘新纪元’的开启。然后……”
我走到门口,打开门:
“然后,我会做我该做的事。”
林砚看着我,眼中复杂,既惊讶又不解,还有一丝……恐惧?
她提起包和文件夹,走到门口,出门前回头说:
“沈姐,你赢不了。陆总布了所有局,你去只会自找没趣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
我说,
“但至少,我会在人群中。”
门关上。
我站玄关,听着她高跟鞋声渐行渐远。
回书房,我从衣柜拿出那套最正式的正装——深灰色西服,白衬衫。去年行业峰会主讲时穿的那套。
换衣、化妆、梳头。
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,眼睛却亮得像燃着两团火。
十一点五十分,手机最后响,是陆凛。
我接起。
“沈漪,”他声音冰冷,“林砚说你不签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知道后果吗?”
“知道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良久,我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。
“好。”
他终于说,
“既然选了这条路,就别怪我无情。下午发布会,你会看到,没有你,云锐照样能走得更远。”
“我拭目以待。”
我说。
正要挂断,他忽然喊:
“等等。”
“还有事?”
“沈漪,”他的声音忽然柔和起来,仿佛多年以前,
“其实我们可以不走到这一步。你还来得及改变主意。签了协议,来发布会,我们还能回到从前……”
“回到从前?”
我笑了。
“陆凛,从你开始策划这一切起,我们就回不去了。”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放下手机,看着镜中最后的自己。
十二点整,截止时间到了。
我拿起包,走出家门,下楼,出小区,叫的士。
“去哪儿?”
司机问。
“云端大厦。”
车启动,融入车流。
我望着窗外,城市飞逝,既熟悉又陌生。
手机震动,是陈薇发来消息:
“沈姐,发布现场布置好了,媒体不少。周牧正在后台彩排,他说……他说你的原始技术有‘根本缺陷’,新品完全解决了这些问题。陆总默许了这说法。”
我回:
“知道了,保护好自己,别做任何事。”
“沈姐,你真来吗?”
“我在路上了。”
合上手机,我闭眼深吸。
陆凛、林砚、周牧,新品发布,专利争斗,离婚诉讼……
所有线索,今天下午会聚到一起。
而我,要亲自走进那个漩涡。
下午两点四十,我站在云端大厦楼下。
仰望,玻璃幕墙反射刺眼阳光。三十层的国际会议厅,此刻想必座无虚席,投资人、媒体、合作伙伴都来了。
手机亮起发布会直播链接,封面是陆凛的演讲照,标题赫然写着:
“人工智能驱动的精准医疗新时代——云锐科技新品发布会。”
我点开直播,画面里会场满座。大屏幕上显示云锐logo和“新纪元”三个大字。
主持人暖场:“……今天很荣幸,见证中国生物检测技术的历史性时刻……”
我关掉直播,走进大厦。
旋转门转动,地面大理石反光亮晶晶。前台姑娘见我瞪大眼。
“沈女士,你……”
“发布会。”
我说,“我有邀请函。”
扫二维码通过后,我直奔贵宾电梯,按了三十层。
电梯升起,失重感袭来。楼层跳动,我心跳却异常平稳。
二十层,二十五层,二十八层……
“叮。”
三十层到了。
门开,眼前是一条铺红地毯的走廊。会议厅口,礼仪小姐查票。
我递上手机里的二维码。扫描绿灯亮,却犹豫了。
“沈女士,您……稍等,我得请示下……”
“别请示。”
旁边传来陆凛声音。
我转头,他站门口。
身着深蓝西装,打着领带,头发精心梳理。
他目光复杂——惊讶、愤怒,还有一丝不安?
“让她进。”
他对礼仪说。
“可是陆总,林助理交代……”
“我说,让她进。”
他语气加重。
礼仪退开。
陆凛走近我,距离不超过两步。
他低声道:
“沈漪,你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进去后发生啥,我控制不了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控制。”
我回应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也许。”
我说,“但至少,我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后悔——曾经那么信你。”
陆凛脸扭曲一瞬,他深吸口气,转头对助理说:
“带沈女士去嘉宾区,前排座。”
“是。”
我跟着助理进场,空气中香水咖啡味弥漫。灯光明亮,会场人很多。
我座位在第三排正中。周围人见我,都露出微妙表情,窃窃私语如潮:
“她怎么来了?”
“不是被炒了吗?”
“有好戏看了……”
我挺直腰背坐下。大屏幕播放宣传片:高科技实验室、数据流、AI算法视觉化,最后定格在新品渲染图——一台银白流线型检测仪,屏幕显示“智能诊断中”。
两点五十五,主持登场:
“各位嘉宾,请就座,发布会即将开始。”
灯光暗下,仅舞台亮着。激昂未来感音乐响起。
三点整,陆凛登台。
掌声如雷,他站聚光灯下,挥手微笑,自信满满。
“尊敬的来宾、合作伙伴、媒体朋友们下午好。”
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,
“感谢大家今天齐聚,共同见证云锐科技的重要时刻……”
我伏在黑暗处,静静看着他。
那个我曾深爱的男人,此刻在离我三十米远的舞台,光芒四射。
他开始讲述公司发展历程,从创业艰辛到技术突破再到市场拓展。
7
屏幕上不断闪过各种照片,里面有我出现的画面——实验室工作的身影,产品发布会的场景,团队的大合照。
但每次一出现我的脸,画面就会被迅速跳过。
“今天,我们将推出一款全新的技术平台。”陆凛的声音充满了热情,“这个平台将彻底颠覆传统的生物检测方式。它融合了最尖端的人工智能算法,实现了从样本采集到诊断报告的全自动智能流程……”
屏幕开始播放技术原理的动画。
我一眼就认出了,那些底层数据流,那些标记物的响应曲线,完全出自我的专利技术。
只不过外面包了一层漂亮的AI壳。
“……平台的核心,是我们自主研发的‘灵枢’AI诊断引擎。”陆凛继续说,“它能学习海量临床数据,持续优化诊断模型。相比传统方法,准确率提高了40%,检测时间缩短了60%……”
掌声再次响起。
我望向舞台侧边,林砚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平板,目不转睛地看着陆凛。
她身边是周牧,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脸上满是紧张。
陆凛结束发言,深深鞠了一躬。
接着他说:“现在请我们的‘灵枢’项目技术负责人,周牧博士,来详细介绍技术细节。”
周牧踉跄着上台,手脚有些不稳。
他接过话筒,清了清嗓子。
“大家好,我是周牧。”他的声音透过音响带着颤抖,“非常荣幸今天在这里,向大家展示我们团队历时一年研发的‘灵枢’系统……”
他开始讲解技术细节,PPT一页页翻过去。
绝大多数内容都是空泛的宣传,讲AI算法的优势,大数据的重要。
但当涉及具体生物检测技术时,他总是含糊带过,或者用“基于成熟检测框架”这样模糊的词汇带过。
台下的专业人士开始皱眉。
我举起手。
主持人看见了我,却假装没看见。
我直接站了起来。
会场瞬间安静,所有目光集中到我身上。
舞台上的周牧愣住,话筒仍握在手中。
“沈博士?”主持人终于开口,“您有什么问题吗?”
陆凛脸色沉得像铅,站在舞台边上。
林砚迅速上前,低声说着什么。
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。
“我有一个技术问题,想请教周博士。”我声音在寂静的会场里异常清晰。
周牧望向陆凛,似乎在求助指示。
陆凛微微摇头。
但已经晚了。
“周博士刚才提到,‘灵枢’系统的生物检测部分是基于‘成熟检测技术框架’。”我缓缓开口,“我想知道,这个框架具体是什么?是公开的行业标准,还是某个独有的专利技术?”
周牧额头冒汗:“这……是行业通用的检测框架……”
“是吗?”我声音抬高,“但据我所知,系统里用来检测标记物的核心反应体系——引物序列、反应条件、信号放大机制——都跟专利ZL2018-1-058XXX系列中的技术方案高度一致。这专利还在有效期内,权利人是我。”
会场顿时哗然,闪光灯此起彼伏。
周牧彻底僵住,无助地看着陆凛。
陆凛大步上台,抢过话筒。
脸色铁青,却极力保持冷静。
“沈博士的问题很重要。”他强挤出笑容,“关于专利使用,我们正与沈博士友好协商。云锐始终尊重知识产权……”
“友好协商?”我打断他,“陆总,你们法务部今天中午十二点刚给我发了最后通牒,说不签续约协议就起诉我违反竞业限制,这就是你说的‘友好协商’吗?”
投资人们纷纷躁动,低声议论不止。
陆凛手指捏着话筒,关节发白。
他死死盯着我,眼神里满是我未曾见过的凶狠。
“沈漪,”他压低声音,即便话筒也将他的声音传遍会场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问清楚。”我环视全场,提高声音,“我想问在座的各位,一家公司一边裁掉核心技术发明人,一边宣称发布基于这项技术的‘革命性新品’,这算不算商业伦理?”
“我还想问,一个所谓‘AI诊断引擎’,底层数据都是不合法的技术,它敢拿给病人用吗?”
“还有,”我直指陆凛,“陆总,你嘴上说尊重知识产权,但为何我刚离职第二天,就提交了三份改进专利申请,发明人却只写了周牧?”
舞台大屏仍定格着技术图。
我指着图上的数据曲线说:“图右下角的数据,来源于我去年发表的论文,图注里也写着‘数据由沈漪实验室提供’。请问,周博士团队什么时候、怎么拿到授权用了这些数据?”
全场一片死寂。
聚光灯照在陆凛身上,像是在审判他。
他张开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这时,林砚突然冲上舞台,从陆凛手里夺过话筒。
脸色惨白,眼神却坚定。
“沈姐,”她声音颤抖却清晰,“既然你提到了数据授权,我得说——你在职期间私自把公司核心实验数据备份到个人云盘,已严重违反保密协议。我们原想给你面子,但既然你选择在这里公开质疑……”
她转向会场,大声说道:“我们掌握证据,显示沈漪博士在离职前已与竞品公司接触,准备泄露公司技术!她今天来根本不是问技术问题,是想破坏云锐新品的发布!”
哗然更盛。
我站在人群中,看着她。
这个我曾带过的实习生,如今为了守护那个男人,不惜污蔑我。
“有证据吗?”我问。
林砚掏出手机,打开屏幕,对着镜头:“这是沈漪博士私人邮箱的登录记录截图,显示她三个月内多次登陆公司电脑。
以及她与科锐生物创始人的邮件往来,讨论‘技术合作可能性’。
科锐生物,是我们AI诊断领域的竞争对手!”
屏幕上赫然是邮件截图。
发件人是我的私人邮箱,收件人是王总,内容写着:“关于技术合作,我们可以进一步探讨……”
但那是三个月前的邮件,我明确回复:“目前忙,改日详谈”。
他们截掉了后面部分。
“那只是学术交流邀请。”我说,“而且我明确拒绝了。”
“拒绝?”林砚冷笑,“那为什么昨天下午,你主动联系他,说想‘尽快详谈’?”
她曝光了第二张截图。
是我昨天发给王总的微信:“王总,关于之前谈过的合作,最近方便详谈吗?”
时间戳,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。
现场瞬间沸腾。
记者瘋狂按快门,投资人脸色阴沉。
陆凛似乎重新夺回主动,接过话筒说:
“各位,非常抱歉让大家见到这种不愉快的局面。关于沈漪的行为,我们已启动法律程序。但请相信,云锐的技术和商业道德,不会因为个别人受到影响……”
我站在原地,觉得全身血液冰冷。
他们已准备好完整的证据链。
监控我的邮箱,截取断章取义的邮件,甚至可能造出更“有力”的证据。
这就是陆凛口中的“其他方式”。
聚光灯突然聚焦在我身上。
主持人已离开舞台,台上只剩陆凛和林砚,两人肩并肩,像一对标准战斗组合。
“沈漪。”陆凛声音冰冷又权威从音响传来,“鉴于你今日的行为,以及我们掌握的证据,我正式宣布:云锐科技将对你提起诉讼,指控你违反竞业限制,侵犯商业秘密及涉嫌专利侵权。”
“同时,”他停顿后一字一句道,“我们还会向法院申请行为禁令,禁止你在诉讼期间使用或授权他人使用那三项专利技术——因为你已被证明准备将技术非法转让给竞争对手。”
会场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专利禁令一旦申请成功,漫长的诉讼期里,我的专利只能‘冻结’,无法使用,无法授权,更别提赚取任何收益。
诉讼拖个两三年,到头来无论结果怎样,专利的技术生命周期恐怕早已过了。
这就是要把我彻底毁掉。
我盯着陆凛。
他离我那么远,却那么近。
聚光灯亮得刺眼,却穿不过他眼里的黑暗与冷漠。
“陆凛,”我轻声说,话筒还开着,声音传遍全场,“你还记得七年前求婚时说了什么吗?”
他僵住了。
全场顿时安静。
“你说:‘沈漪,我会用一生保护你,不让你受任何伤害。’”
我每个字都慢慢吐出,仿佛刀子:
“现在,保护我的方式,就是毁了我的事业,冻结我的专利,把我告上法院?”
陆凛脸色变得极难看。
林砚想说话,他抬手阻止。
“商场是商场,感情是感情。”他低声道,“你不能混淆。”
“好。”我点点头,“那我们就谈商场。”
我从包里掏出文件夹,举了起来。
“这是云锐人事总监赵启明提供的内部资料。”我声音提高,“里头清楚写着,公司如何有计划、有系统地清剿‘传统技术’团队,怎样伪造周牧资质申请专利,以及——如何监控员工私信,制造‘违约竞业’的伪证。”
记者们如闻血味的鲨鱼,镜头都对准我手中的文件夹。
陆凛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看向林砚,林砚也露出慌乱。
“不仅如此,”我继续道,“文件还表明,云锐提交的三项新专利,用的生物检测技术,完全是抄袭我未公开的实验记录,而这些实验数据,是他们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,从公司服务器盗走的。”
“胡说!”周牧在台上尖叫,“那些技术都是我们自己开发的!”
“是吗?”我冷冷盯着他,“那你来解释一下专利权利要求里提到的‘最优反应温度62.5℃’这个参数,是怎么来的?这是个超出行业标准的数值,是我反复做了三百多次实验才确定的最佳温度,从没公开过。”
周牧彻彻底底呆住。
陆凛怒气上涌,冲着话筒吼:
“保安!把她带出去!”
几名保安从侧门冲进来,向我接近。
我毫不退缩,举着文件夹:
“这份证据副本,我已经交给知识产权局、证监会和公安机关了。陆总,你猜,他们是不是正赶来呢?”
保安们瞬间停住,迟疑地看向陆凛。
会场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屏住呼吸,盯着台上还气势汹汹的男人,此刻脸色惨白,额头冒汗。
陆凛死死盯着我,眼里是震惊、愤怒,还有……恐惧。
这时,会议厅门猛然被推开。
一队人穿着制服走了进来。
领头的人亮出证件:
“我们是市监局和知识产权局联合调查组。
陆凛先生,接到实名举报,称云锐涉嫌专利欺诈、商业窃密和不正当竞争。
请你和我们回去协助调查。”
闪光灯疯狂闪烁。
记者蜂拥而上,问题纷至沓来:
“陆总,沈博士指控是真的吗?”
“新品技术是抄的吗?”
“云锐股价大跌,你怎么看?”
陆凛站在舞台中央,聚光灯映照着他,如同囚笼困住他。
他张口却无声。
林砚想拉他下台,却被调查组拦住。
我站在人群中,看着他。
七年婚姻,七年共事,竟以这般结局收场。
调查组指引上台。
陆凛终于反应过来,猛地推开林砚,冲向我。
保安欲拦截,却被调查人员制止。
他停在我面前,距离近得能看清他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压低声音,牙关紧咬:
“沈漪,你够狠。”
“是你逼我的。”我答。
他凝视着我,忽然露出扭曲疯狂的笑容:
“你以为你赢了?我告诉你,你手里的‘证据’根本不够。
我有最强律师团队,有投资人支持,还有……”
“陆总。”调查组成员走过来,“请跟我们走。”
陆凛被带走。
林砚想跟上去,也被要求留下协助调查。
会场陷入混乱。
投资人急匆匆离开,记者紧追调查组。
同行们窃窃私语。
我站在人群里,手中的文件夹沉重无比。
周牧偷偷溜下舞台,向侧门逃走,被记者围住。
他抱头蹲地,哭喊:“我没关系!都是陆总让我做的!我只是个挂名!”
闪光灯定格了他狼狈的姿态。
我转身,迈出会议厅。
走廊空荡荡的,红毯还铺着,却没有一丝庆祝的气氛。
电梯门打开,我走进去,按下了1楼。
电梯下降时,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色苍白,但眼神异常坚定。
终于抵达大厅。
走出云端大厦,阳光刺眼。
手机震动,是李维明律师的短信:
“沈女士,我刚看新闻了!发布会现场那场面……你在哪儿?安全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我回复。
“调查组已经立案,专利局也启动无效宣告程序。”李律师兴奋地说,“陆凛这次麻烦大了!沈女士,你手里的证据……”
“我会好好整理给你。”我说。
“不过李律师,我有个问题——如果陆凛罪名成立,我的专利禁令会解除吗?”
“当然。禁令不仅会撤销,你还可以要求巨额赔偿。”他答。
“不过……还有件事要告诉你。法院刚打电话,说陆凛那边提交了紧急申请——”
电梯门刚开,我正走出大楼。
旋转门外,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走进。
是陆凛的私人律师,郑铭。
见到我,他脸色一变,却很快露出职业笑容。
“沈女士,真巧。”他快步上前,挡在我前面,“我正想找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郑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:“这是陆先生委托我交给你的,关于你们婚姻关系的……终止协议。”
我接过,封面赫然写着:《离婚协议书》。
“陆先生希望尽快办理离婚手续。”郑铭压低声音,“条件是,他愿撤回对你的所有诉讼,专利授权也可以重新谈。沈女士,这是你的最后机会。一旦进入刑事程序,你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我翻开协议书,财产分割里,我的三项专利被估值只有市场价三分之一。
而陆凛持有的云锐股权估价,却高得离谱。
“如果我不签呢?”我问。
郑铭笑容收敛:“那你可能面临更严重的后果。沈女士,陆先生虽被调查,但他在圈子里人脉深厚。你真的想押上全部赌局,和他死磕到底吗?”
我盯着他,这个曾经在我们婚礼上举杯祝福的男人。
现在却为了护主,不惜威胁恐吓我。
“郑律师,”我缓缓说,“你还记得五年前起草婚前协议时,对我说过什么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,‘沈漪,这份协议是保护你用的。如果将来有什么变故,你的知识产权能得到保障。’”
我眼神死死盯着他:
“现在,你却帮他想办法,把我最值钱的财产夺走。”
郑铭表情尴尬:“那是……当时情况不一样……”
“当时是不一样,”我淡淡回,“但你们没想到会用这种卑劣手段来抢夺。”
8
我打断他,“告诉陆凛,这份协议,我不签。”
我把合同塞回他手里,转身就准备离开。
“沈漪!”郑铭在身后喊,“你知道吗,如果陆凛的罪名成立,公司可能会倒闭!到时候,你的专利即使拿回来,也没什么商业价值了!你为什么要两败俱伤?”
我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那就两败俱伤好了。”
走出旋转门,阳光洒满了我的全身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王总打来的。
“沈博士,我刚看到新闻!你没事吧?”他的声音里满是关心,“如果需要帮忙,我们公司可以提供法律援助,或者……如果你愿意,我们可以正式洽谈合作。你的技术,我们特别看重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答,“等眼前的事先处理完,我们再详细聊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街头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行人。
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我面前,车窗降下,是陈薇。
“沈姐,”她眼睛红红的,“我都看到了……你还好吧?”
“没事。”我坐上副驾驶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担心你。”陈薇发动汽车,“现在去哪儿?”
我想了想:“去专利局,我要亲自提交专利无效宣告的补充证据。”
车子融入车流,我看向窗外,城市的风景飞快后退。阳光很暖,风也很轻。
手机屏幕亮起,一条最新推送跳了出来:“云锐科技股价暴跌30%,临时停牌。创始人陆凛被带走调查,新品发布会被迫中断……”
我关掉推送,闭上眼睛。
真正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不过至少,我不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、任由人宰割的沈漪了。
车子停在红灯前。陈薇突然说:“沈姐,有件事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昨天你让我查周牧背景,我又深挖了一下。”她迟疑道,“我发现他最近三个月银行卡里几笔大额转账。汇款人不是公司账户,而是……林砚的私人账户。”
我睁开眼。
“具体多少钱?”
“加起来有八十多万。”陈薇说,“最关键的是时间——第一笔转账是在他被任命项目负责人前一天,最后一笔……就在发布会开始的那个下午。”
昨天那个下午。就在林砚来找我之前。
原来周牧不只是个挂名角色,而是被收买的棋子。
而买通他的人,竟是林砚。
用私人账户转账,是想避税?还是不留公司账面痕迹?
“沈姐,”陈薇有些小心翼翼,“这些情报……有用吗?”
我望着绿灯亮起的街道。
“有用,非常有用。”
车继续向前开。
我拿出手机,给李维明律师发消息:“李律师,有新证据。周牧收贿资质造假,转账记录在林砚私人账户。”
几分钟后,李律师回复:“知道了。我马上联系调查组。沈女士,这些证据可能彻底改变案件性质——从商业纠纷变成刑事案件。”
刑事案件。
我握紧手机。
陆凛,林砚,你们自己选的路。
三天后。
我坐在李维明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,面前是厚厚一摞文件。
“调查进展很快。”李律师说,“周牧已经认罪,承认造假资质,承认收了林砚的钱。林砚被传讯初时否认,但银行流水铁证如山,现在也不得不松口,说是陆凛指使的。”
“陆凛怎么样?”
“还在审讯。他请了顶级辩护律师,目前尚未突破。”李维明推了推眼镜,“不过凭周牧和林砚的口供,加上你提供的内部资料,检方已决定立案。罪名包括侵犯商业秘密、虚假诉讼,还有职务侵占。”
职务侵占意味陆凛可能借职务之便非法侵吞公司财产。
“那我的专利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专利局已启动无效宣告程序。基于周牧造假和受贿,他那三项专利很可能被废止。”李律师笑着说,“你的专利禁令也解除了。更重要的是,陆凛涉嫌刑事犯罪,你还可以争取惩罚性赔偿。初步估计,金额足以让你重新开始好几次。”
他说了个数字。
让我足以重新起步十次都不愁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李律师从文件夹里掏出一份材料,“关于离婚诉讼。昨天郑铭律师联系了我,说陆凛愿意重新协商财产分割。他们提出,只要你签署不起诉协议,陆凛愿意把他持有的云锐股权30%转给你,同时放弃对你的专利所有权主张。”
30%的股权。虽然公司股价暴跌,但这依旧是数亿元的资产。
“条件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你得撤回刑事控告,还得在媒体公开承认以前都是‘误会’,要‘和平解决分歧’。”李维明看着我,“沈女士,这条件其实够诚意。一旦进了刑事审判,过程很长,结果难料。要是接受这个,你马上能拿到真刀真枪的利益。”
我看着那份协议,白纸黑字,条款明晰。
只要签字,数亿资产到手,专利归我,事情一笔勾销。
我可以带着这些钱去高校当教授,或自己开公司,重新开始研发。不用再被官司缠身,不用面对媒体狂轰乱炸,更不用再和陆凛纠缠。
真的非常诱人。
超级诱人。
我握起笔。
李维明眼睛一亮。
但笔尖悬在纸上,我迟迟没落下。
我想起发布会那天,陆凛站在舞台中央,聚光灯照耀,他满脸自信而从容,说:“云锐将开启新纪元。”
也想起林砚抢过麦克风,向全场控诉我,有罪的那副模样。
想起周牧蹲在记者中间,哭着喊“这不是我的错。”
想起郑铭在楼下拦我,把离婚协议递过来时那副所谓“为你好”的表情。
也想起过去七天,每个难眠的夜晚,每次心脏绞痛的瞬间。
笔放下了。
“不签。”我说。
李维明愣了:“为什么,沈女士?这是最好的机会了……”
“因为,”我缓缓说,“如果我签了,就是在告诉所有人,只要有钱有势,就能随便偷别人的技术,毁掉别人的事业,然后用钱收买摆平。李律师,我的专利不值钱吗?我七年的青春不值钱吗?我作为科研工作者的尊严,不值钱吗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站起身,“告诉郑铭,这协议,我不会签。官司我会打到底。刑事控告绝不撤回。”
李维明望着我许久,最终点了点头:“好,我支持你的决定。”
走出律师事务所,阳光明媚。
手机震动,是陈薇:“沈姐,有三家投资机构联系我了,他们对你的技术很感兴趣,想投资创业。还有两所高校也想聘你当特聘教授。你要先见哪一方?”
我笑了:“全部约上,逐个谈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。
忽然,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面前。
车窗降下,是林砚。
她戴着墨镜,但能看出脸色憔悴。
她看着我,嘴唇轻动,似乎要说什么。
“有什么事吗?”我问。
林砚摘下墨镜,红肿的眼睛显然哭过。
“沈姐,”她声音沙哑,“我们能聊聊吗?”
“我们之间还能谈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想求你一件事。陆凛的案子……如果你坚持不撤诉,他可能会坐牢。沈姐,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但我求你……看在从前情分上,放过他这一次,好吗?”
我看着她,那个曾跟着我学做实验的女孩,此刻却为了那个男人,低声下气地求我。
“林砚,”我说,“你还记得刚来公司时,打翻了我那瓶珍贵样本,还哭着说对不起。那时我怎么跟你说的?”
她愣住了。
“我说,‘样本可以再做,但是做人底线一旦丢了,就找不回来了。’”我盯着她眼睛,“你现在的底线在哪儿?”
林砚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我……我也没辙……”她开始哭,“陆总说,只要我帮他办完这件事,就给我股份,给我钱……我爸生病了,需要钱,我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出卖我?”我问,“伪造证据,想把我送进监狱?林砚,你爸生病需要钱,你完全可以跟我说,我愿意帮你。但你选了最肮脏的路。”
她哭得更凶了。
我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沈姐!”她在后面喊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愿意作证呢?如果我愿意在庭上揭发陆凛,把事儿全说了……你会放过我吗?”
我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那是你和检方的事。”
我走向街角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车启动时,我从后视镜看到林砚还站在黑色轿车旁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就像很久以前,那个打翻样本后无助的小实习生。
但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。
车子开往专利局,我要去递交最后一批证据。
手机又响,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沉默几秒,传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:
“沈漪,是我。”
是陆凛。
他的声音疲惫不堪,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我正想问他怎么能用手机。
“是郑铭帮我申请的。”他打断我,“只有五分钟。沈漪,我想……想见你一面。”
“我们没什么好见的。”
“求你了。”他声音颤抖,“就一面。有些话,我必须当面对你说。”
我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。
“在哪儿?”
“老地方。”他说,“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咖啡馆,你记得吗?”
我记得。
七年前,他第一次约我,那家藏在小巷子里的安静咖啡馆,有只橘猫总是睡在窗台上。
他说,沈漪,我喜欢你。不是因为你长得漂亮,也不是因为你聪明,而是因为你眼睛里有种从未被这个世界污染的光。
那时我们都相信,未来会像那天的阳光一样明亮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”他说,“如果你愿意。”
我看了看时间,三点。
“好。”
挂断电话,我对司机说:“师傅,改个地址。”
车子掉头,驶向城市另一端。
咖啡馆依旧。
橘猫还在窗台上睡觉,阳光洒在它软绵绵的身上。
我推门进去,风铃叮当响。
陆凛坐在最里侧,穿着便服,没有刮胡子,眼窝深陷。
他面前放着一杯咖啡,已经凉了。
我走过去,坐下。
服务员走来:“女士,喝点什么?”
“美式,谢谢。”
服务员离开,我们默默坐着。
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上,投下斑驳光影。
橘猫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“这里……一点没变。”陆凛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他抬头看着我:“你还愿意来,谢了。”
“你说你有话要说。”
他点点头,双手紧握放桌上,手指关节用力发白。
“沈漪,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我想……向你道歉。”
我没回应。
“我知道‘对不起’这三个字太轻了。”他苦笑,“我知道我做的事,无法被原谅。我盗用了你的技术,想毁掉你的事业,甚至想把你送进监狱。我根本不是人。”
声音哽咽。
“但你知道吗?这半年,每天晚上我都睡不着。我看着你在我身边睡觉,心里像刀割。我跟自己说,这都是为了公司,为了未来,不得不做的选择。但我骗不了自己,我就是个懦夫,一个废物。”
眼泪从眼角滑落。
“沈漪,我不求你原谅,只想告诉你,我后悔了。真心后悔。如果能重来,我宁愿公司破产,也不会这么对你。”
服务员端来热腾腾的咖啡,我接过,说了谢谢。
咖啡苦涩,但清醒。
“陆凛,”我慢慢说道,“你知道吗?这七天,我也没睡好。每晚都在想一个问题——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?”
他看着我,眼神痛苦。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”我说,“不是因为你变了,也不是我变了,而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想要的东西不同。”
“我想的是好好做研究,研发能真正帮人的技术。”
“你想的是建个商业帝国,证明自己有多成功。”
“所以当我的技术成为你帝国的基石时,你感激我。但当这基石阻碍了你盖更高的楼,你毫不犹豫地想挖掉它,换下一块更华丽的石头。”
陆凛张嘴想说什么,最终低头了。
“我没资格为自己辩解。”他轻声。
我喝口咖啡,苦,却让人清醒。
“陆凛,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。”我说,“如果那天楼下,我签了专利续签协议,你会放过我吗?不跟我离婚吗?”
他猛地抬头,眼神中有震惊、痛苦,还有绝望。
“我……”他想说不会,却说不出口。
因为答案肯定是:不会。
即使我签了协议,他会继续推动离婚,用伪造的证据逼我净身出户。
专利授权费?他会各种手段转移资产,让我一分钱都拿不到。
我太了解他了。
“你不用回答。”我说,“我知道答案。”
我站起身。
“沈漪!”他也站起来,“等等!我还有件事……关于林砚……”
我停下。
“她……怀孕了。”陆凛声音低如耳语,“是我的孩子。”
时间仿佛静止。
窗台上的橘猫醒了,伸了个懒腰,跳下窗台离开。
阳光依旧明媚。
“恭喜。”我说。
然后我推门走出,风铃再次响起。
走出咖啡馆,阳光洒满全身。
手机震动,是李维明:“沈女士,刚收到法院通知——陆凛的取保候审申请被驳回了。检方担心他可能串供逃跑,目前已正式刑拘。”
我盯着手机消息很久。
然后回了句:“知道了。”
收起手机,沿着小巷往外走。
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到巷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咖啡馆玻璃反射着阳光,我看不见里面的情形。
但我知道,那位曾对我说“我会用一生保护你”的男人,此刻独坐里面,面对自己亲手选的结局。
而我,必须向前走。
风轻云淡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走出巷子,我刚要伸手拦车,忽然有人从背后抓住我的手腕。
我猛地转身,看见林砚惨白的脸。
她的眼睛红肿,另一只手紧护着小腹。
“沈姐,”她声音颤抖,“我怀孕了……陆凛的孩子。”
我停下动作,凝视她。
“那又怎样?”
“所以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眼泪滑落,“求你放过陆凛这一次。只要你撤诉,我什么都愿意做。我能把所有钱都给你,我可以离开这座城市,永远不再出现……只求你别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。”
我看着她护着肚子的手,那只手在颤抖。
“林砚,”我缓缓说道,“你知道陆凛现在被刑拘,不光是为了我的案子吗?”
她愣住了。
9
“调查组挖出了更多秘密。”我直视她的眼睛,“三年前那批有问题的试剂,害了三家医院搞错诊断……你以为,责任真的完全在供应商吗?”
林砚的脸色瞬间苍白得像纸一样。
“还有,”我靠近她,压低声音,“你小金库里的那些海外转账……你真以为没人查得出来?”
她往后一退,松开了我的手,眼里满是惊慌失措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……”她颤抖着问。
我不作声,只盯着她。
阳光洒在她脸上,那张曾经纯净无暇的脸,这时充满了绝望。
“沈姐,”她忽然跪下,紧抓着我的裤腿,“求你了……我是真的一无所知……我只是听陆凛的话去做……求你放过我……”
巷口有人路过,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我蹲下身,轻轻掰开她的手。
“林砚,”我轻声说道,“你现在该求的,根本不是我。”
说完,我转身离开。
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我没有回头。
有些路,一旦走上,就不能再回头了。
有些人,犯下的错,只能自己承担。
阳光拉长了我的影子,越拉越长。
前面的路,也还很远。
林砚的哭泣声像断线的珍珠,散落在巷口的风里。
我没有回头,脚步不停。
阳光刺眼,我抬手挡了挡,指尖碰到脸颊,却是干燥的。
原来人在真正心死的时候,是哭不出来的。
手机包里震动,我拿出来一看,是陈薇。
“沈姐,你在哪儿?刚才几个媒体找我,要采访你……还有,王总那边又打电话了,说只要你一开口,投资立马到位。”
我站在人行道边,看着来往车流。
一辆出租车缓缓靠边,司机探头说:“走吗?”
“走。”我拉开车门,“去江边。”
车子启动,城市逐渐在窗外倒退。
我靠在椅背,闭上眼。
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林砚跪地哭泣的身影,还有她护着小腹颤抖的手。
她说,她怀了孩子。
陆凛的孩子。
心脏那块地方抽痛了一下,轻微却真切。
五年婚姻中,我无数次幻想我们有个孩子的样子——要是女孩,眼睛像他,性格像我;要是男孩,鼻梁似我,笑容像他。
那些梦,现在全都成了别人肚子里的生命。
手机又震动了,是个陌生号码,但我认得尾号——陆凛母亲。
我盯着屏幕,铃声响了又停。
第三次响起时,我按了接听。
“沈漪,”婆婆的声音传来,没了以前的温柔,只剩疲惫沙哑,“我们能见个面吗?”
“阿姨,”我说,“我觉得没必要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,长到我以为她挂了。
然后隐约听见压抑的啜泣声。
“小凛他……他刚才被正式逮捕了。”她声音颤抖,“律师说罪名成立的话,十年以上没跑了。沈漪,我知道他对不起你,但……你能不能看在我这些年叫你‘儿媳妇’的份上,帮帮他?”
江边的风从车窗吹进,带着淡淡水腥味。
我望向外头,江水浑浊,缓缓东流。
“阿姨,”我轻声,“不是我舍不得放他,是他自己不想放过自己。”
“毕竟是你丈夫呀!你们有五年的感情……”
“感情?”我打断,“他算计我时,有想到感情吗?他伪造证据企图把我送进监狱时,有想到感情吗?阿姨,您告诉我,哪种感情能经受住这样的背叛?”
电话那头只剩下哭泣声。
我挂了电话。
出租车停在江边公园,我付了钱,下车,沿堤岸慢慢走。
下午公园里人不多,几个老人打太极,动作缓慢得像时间本身。
我坐到长椅上。
江风吹来,带走夏日的炎热,也带散我心头的混乱。
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接连涌入各种消息——媒体的,投资人的,律师的,还有几个从前同事的。
世界一下子变得吵闹,可我只想要一份安静。
远处有个孩子放风筝,五彩风筝越飞越高。
孩子的妈妈在旁边喊:“慢点跑,别摔着!”
那样的画面,是我曾经无数次幻想的。
但现在,再也看不到了。
我掏出手机,给陈薇发消息:“帮我约王总,明天上午见面。还有,告诉媒体,我周五下午两点开记者会。”
陈薇很快回:“好的,沈姐。顺便说下,林砚刚才来过公司,抱着一个箱子,说是来收拾东西。她一直在你以前的办公室门口徘徊,保安问她要帮忙她不理。”
我皱眉:“她拿了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拿,就是站那儿盯着你办公室的门牌。后来哭得很厉害。沈姐,她是不是……”
“不用管。”我打字,“保安看着点,别让她动我办公室里的东西,特别是左边第二个抽屉,锁紧。”
“明白。”
放下手机,我仰头靠在长椅上。
天空蓝得像洗过似的,云朵慢悠悠飘过。
本该是温暖闲适的午后,可我的世界,没有了那份安宁。
不知坐了多久,天色渐暗。
江对岸的灯光逐渐点亮,像星星撒落。
我起身,准备回家。
刚到公园出口,就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着。
林砚从司机位下来。
她换了件淡色连衣裙,头发随意扎着,满脸疲惫无妆容,看上去憔悴极了。
她向我走来,步伐虚浮。
“沈姐,”她停在三步外,“我们能再聊聊吗?”
“我以为我们已经谈清了。”
“就五分钟。”她声音轻得像随时断掉,“说完我就走,不再打扰你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曾清澈的眸子,此刻布满血丝,阴霾深重。
她真的彻底垮了,内心崩溃。
“你说吧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手本能护着小腹:“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,可有些事,我必须告诉你——关于三年前那个试剂事件,关于陆凛一步步走向今天的真相。”
江风更大,裙摆被吹起。
她紧了紧外套,声音时断时续。
“三年前,公司接了一个紧急订单,三家三级甲等医院急需换试剂。时间紧、利润高。当时供应商报价太高,陆凛为了压价,换了个小厂家。”
她停顿,努力整理语言:“第一批货送出后,有医院反馈数据波动。但正是公司融资关键期,一旦爆出质量问题,融资泡汤。陆凛就压了回馈,让技术部做了数据调整。”
我背脊冒冷气:“然后呢?”
“第二批货还是有问题。”林砚声音颤抖,“小厂生产线不稳定,但陆凛已签长期合同。为避免违约,他让质检部放水,把不合格品重新打批号混进合格品发了出去。”
我盯着她:“你知道这些?”
“当时我只是助理,很多事他不让我知道。”她摇头,“但我帮他整理文件,看到过改过的质检报告。问他时,他说是供应商问题,已处理好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我……”泪水滑落,“那时我爱他,他说啥我都信。”
“继续说。”
“三家医院陆续出现误诊,但都是孤立个案,没有怀疑是试剂问题。直到其中一名患者去世,家属闹到医院,要彻查。”
江对岸霓虹倒映水中,被波浪打得破碎重组。
“医院找了第三方检验,确认是试剂问题。眼看闹大,陆凛动用人脉,赔了巨款压下风波。供应商那边,他出更高价封口费。”
我忽然想到,三年前陆凛常熬夜回家,身上有酒气。
我问在忙什么,他说在谈合作。
有次半夜醒来,看到他站阳台抽烟,背影孤单。
我过去问,他抱紧我说:“沈漪,商场是苦,但为了你,我什么都扛得住。”
原来他扛的,是人命。
“你怎么现在才说这些?”我问。
林砚苦笑:“我怕。我怕曝光后我也得坐牢——那些改过的文件,是我亲手扫描归档的。我怕失去一切,怕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,跪在那里,肩膀剧烈颤抖。
我站着,看着她崩溃。
心中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荒凉。
这就是我深爱了五年的男人,这就是我曾信赖的“家”。
“沈姐,”她抬头,泪流满面,“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但求你……求你放过我的孩子。所有罪我一人承担。孩子生下后,我就自首,把知道的一切说出来……”
“包括陆凛其他的事?”
她点头,眼神坚定:“包括他在海外转移资产,伪造合同骗投资,还有他当初接近你,是否只是为了你的专利。”
这最后一句,像冰锥直刺心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林砚站起,擦泪:“我也是最近才知道。陆凛电脑里有个加密文件夹,我费了好大劲才打开——里面是他七年前的商业计划书。翻到一页写着:‘目标:沈漪,专利估值9.8亿。接触方案:情感切入,建立信任,逐步控制专利权。’”
世界瞬间变得寂静。
江水依旧流淌,风继续吹,但我耳边只有嗡嗡轰响。
七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,他在创业园会议室中说:
“沈漪,你的研究方向和我们完全契合。”
他说:“我们一起改变这个行业。”
原来,从一开始,这就是一场布局好的阴谋。
“沈姐?”林砚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你……你还好吗?”
我扶住旁边的路灯杆。
冰凉的铁质从掌心传来,帮我清醒一点。
“那个文件夹,”我问,“你还能打开吗?”
“能。”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U盘,“所有证据都在这里。包括转移资产的账目,伪造合同,还有他和别的女人的聊天记录。”
别的女人。
原来林砚不是唯一一个。
我接过那枚小小的金属U盘,沉甸甸得差点握不稳。
“为什么给我这些?”我问。
“因为我累了。”她苦笑,笑容里满是凄凉,“这五年我活在他的阴影下,帮他做坏事。我以为自己爱他,可现在才明白,我不过是他手中的刀,随用随扔。”
她顿了顿,手又轻放在小腹:“但这个孩子,无辜的。沈姐,我不求你原谅我,只求,你让我生完孩子,再来赎罪。”
天色彻底暗下,路灯一盏盏亮起,拉长我们的影子,纠缠又分开。
我看着她,这个曾叫我“沈老师”的女孩,现在满身伤痕。
我们被同一个男人毁了,只是方式不同。
“你走吧。”我说,“U盘我收下了。孩子的事,你自己决定。”
她深深看着我,那眼神里有感激,有歉疚,还有太多难说的情感。
然后转身,走向黑色轿车。
车发动,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线,渐渐远去。
我站着,紧握U盘,金属棱角磨得掌心隐隐作疼。
手机响,是陈薇发来消息:“沈姐,你还在江边吗?刚才查到林砚的产检记录。她上周去医院,孩子……已经四个月了。”
四个月。
也就是说,在我被裁员之前,在她替我“处理”离职手续前,在她登台指证我之前——她就怀了陆凛的孩子。
而我,一无所知。
多么讽刺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回复,“明天约会改到下午,我上午有事。”
“好的,沈姐,你……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挂掉电话,我沿江堤缓缓走。
夜风拂面,凉意透骨。
我忽然想起多年前,陆凛第一次带我来江边。
那是我们确定关系的第三天夜晚。
他牵着我的手说:“以后每年都来这里看夜景。”
他说:“沈漪,我们要一直在一起,看遍所有风景。”
现在,风景依旧,人心全非。
回家时已是晚上九点。
屋里一片漆黑,我开灯,光刺眼。
走到书房,打开电脑,插入U盘。
文件夹要密码。
试了林砚生日,不对。
陆凛生日,不对。
最后试我生日——开了。
多讽刺的密码。
资料很多,我一条条点开。
商业计划书,财务报表,银行流水,聊天截图……
时间跨度七年,从相识到现在。
翻开七年前计划书,目标页白底黑字写着我名字,我研究领域,我专利预估价值。
还有备注:“目标性格分析:单纯,重感情,易信任。建议用感情攻势,深度绑定。”
深度绑定。
原来婚姻,不过一场商业收购。
继续翻,聊天记录里陆凛和各种女人对话赤裸又庸俗。
有的在婚前,有的婚后——最近一条,三个月前,他给一个女人转账,备注“生活费”。
那个女人,我认识,是公司市场部一经理,有夫有子。
世界的伪装一层层剥开,露出腐烂本质。
我坐电脑前,盯着文字、数字和那些猥琐对话。
这五年,我活在了一个巨大的谎言里。
关电脑,走到客厅。
茶几上那个有缺口的水杯,我拿起看底部,“Tomybrilliantscientist”。
我亲爱的天才科学家。
现在听来,竟像诅咒。
我走到阳台,看着窗外城市灯火。
城市繁华,到头来,却陌生得令人心寒。
手机亮起,是李维明律师。
“沈女士,刚收到检方来函,陆凛案子移交法院,开庭定在下个月十五号。林砚刚才来找我,她愿意出庭作证。”
我回:“知道了。帮我查查七年前陆凛接近我,是不是早有预谋。”
李维明立即回:“你怀疑?”
“不是怀疑,是确定。”
几分钟后,他电话呼来:“沈漪,我问了几个人,确实有传言。陆凛当年合伙人说,他经常在实验室门口‘偶遇’你,还特意去听你的报告。大家都以为他欣赏才华,可现在想想……”
现在想想,一切都被算计好了。
“谢谢你,李律师。”
“沈漪,”声音严肃,“如果需要,我能帮你起诉婚姻欺诈。虽然讨不到什么好处,但……”
“不用了,”我说,“婚姻死了,起诉也不过是鞭尸。我有更重要的事。”
更重要的事。
比如,重生。
第二天上午,我去了医院。
不是生病,只是全身检查。
医生看化验单,说:“身体还可以,就是轻微贫血,压力大导致神经衰弱。需要调养。”
我点头,开了些药。
出医院时,阳光明媚。
我站门口,看人来人往。
有陪老人出门的子女,有抱孩子的妈妈,还有牵手恋人。
人间烟火,与我无关。
10
但我突然想到,或许这两件事之间,真的有某种联系。
下午的时候,我和王总见了面。
在他公司的会议室里,我们聊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“沈博士,”王总态度很诚恳,“咱们公司虽然规模不及云锐,但在技术落地上,有自己独到的优势。
如果你愿意加入,我可以特别为你成立一个独立实验室,由你完全掌控。
研究方向和合作方式,你说了算。”
我看着他递过来的合作方案,条件相当优厚,尊重也给得足。
“我只有一个条件。”我说。
“说吧。”
“实验室必须完全独立运行,不受公司其他业务干扰。
我的研究成果和知识产权归我个人所有,公司享有优先商业化授权权利。”
王总沉吟片刻,点头同意:“没问题,不过我们希望能参与分成,共享一部分技术收益。”
“分成比例可以商量。”
我们握手,达成了协议。
离开大楼时,天色已经接近傍晚。
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,云朵边缘镶着金光。
陈薇在楼下等着我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:
“沈姐,记者会的场地已经定下了,就在江边的国际会议中心。
我把媒体名单整理好了,总共有五十三家。”
“好。”我接过文件夹,“另外帮我找套近点的房子,两居室就行。”
陈薇一愣:“你准备搬家?”
我看了看远方:“那个地方,不再是家了。”
她懂了,点头说:“我明天就去看房。”
我们并肩走着,夕阳映照下的街道依旧热闹,小吃摊飘出阵阵香气,孩子们在街角追逐嬉戏。
“沈姐,”陈薇忽然问,“你恨他们吗?”
我想了想:“本来恨过,但现在,好像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恨让人太累了。”我说,“我想把所有精力,放在重建自己的人生上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闪亮:
“沈姐,你真的好坚强。”
坚强吗?或许吧。
也不过是被逼到绝境后,唯一能选择的路。
晚上,我开始收拾东西。
客卧里衣物不多,很快整理完毕。
但站在主卧门口,我犹豫了很久。
最终还是推开了门。
房间里一切依旧,陆凛的西装还挂在衣柜里,床头摆着他的书,梳妆台上放着他常用的那瓶古龙水。
我走到衣柜,拉开门。
里面一半是我的衣服,一半是他的。
那些衬衫、领带、西装,都曾是我陪他一件件挑选的。
现在,全成了过往的符号。
我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,装入箱子。
他的衣服我一点没碰,就留给林砚吧,或者留给将来住进这里的那个女人。
收拾到半夜,客厅堆了三个大箱子。
我坐在箱子上,环视这个家。
五年时光,这里每一件家具,每一个摆设,都有我的故事。
但如今,我必须亲手抹去所有痕迹。
这时,手机响了,是物业打来的:
“沈女士,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。
楼下邻居反映你家阳台灯一直开着,是不是忘记关了?”
“马上关。”
走到阳台时,我正准备把灯关掉,却看到楼下停着一辆熟悉的车。
林砚坐在车里,没开灯,手机屏幕的光映照着她的脸。
她抬头看见了我。
我们默默对视了几秒。
她发动汽车,缓缓离开。
仿佛一场无声的戏,没有对白,没有结局。
我关灯,回到客厅。
黑暗中,只有手机的屏幕发着微光。
我翻开相册,滑到最底层。
那是七年前的照片——陆凛在实验室门口等我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
阳光明媚,他笑得那么灿烂。
我看了好久,然后手指按下删除键。
一张张照片,在我指尖下消失。
五年的回忆,就这样淡去了。
直到最后一张——我们的婚纱照。
他穿着黑色礼服,我身披白色婚纱。
亲友们的祝福见证下,我们接吻。
照片中笑得那么幸福。
我闭上眼,按下删除。
从此,彻底告别。
记者会那天,江边的风很大。
我站在国际会议中心休息室,望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深蓝色西装,干净白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陈薇站在我身后,帮我整理领口。
“沈姐,还有十分钟。”
她声音紧张:“外面来了很多人,媒体区全满了。
还有,陆凛的母亲也来了,坐在最后一排。”
我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真的准备那样说吗?”
她盯着我:“那些话一出去,就没得回头了。”
“我早没回头路了。”
我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脑海中闪现许多画面:七年前的实验室,五年前的婚礼,三个月前陆凛深夜归来疲惫的侧脸,七天前林砚跪在巷口的泪水。
现在,这一切都该终结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:
“沈女士,时间到了。”
我睁开眼,最后看了眼镜子。
镜中女人眼神坚定,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走吧。”
跟着工作人员,我走向会场。
走廊很长,灯光明亮。
我听着脚步声,越发坚定,像是一步步走入未知的未来。
会场大门打开。
闪光灯像潮水般涌来,刺得我睁不开眼。
我走上台,站到讲台后。
黑压压的人群,长枪短炮对着我,全都在等着。
我调整话筒。
“各位媒体朋友,大家好。
我是沈漪。”
会场一瞬间安静,只有快门声此起彼伏。
“今天召集大家,是为了对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件做正式说明。”
我环视全场:
“首先,我的三项专利——是的,它们归我个人所有,目前正在正常使用和授权。”
“其次,我与云锐科技的创始人陆凛的婚姻——我们已正式分居,离婚手续正在办理中。”
台下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第三,”我顿了顿,“关于陆凛先生涉案部分,我已经把相关证据交给了司法机关。
我相信法庭会给出公正判决。”
此时,有记者举手,工作人员递过话筒。
“沈女士,能不能具体谈谈陆凛涉及的案子?传闻中有三年前的医疗事故,还有专利欺诈?”
我直视那记者,眼神坚定。
“具体案情由检方和法院公布。”
“我今天来到这里,唯一想说的是——”
我扫视全场,每张脸都看了一遍。
在最后排,看见陆凛的母亲,她低着头,身躯微微颤抖。
“我想说的是,”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向会场每个角落:
“一个女人,首先是她自己,然后才是别人的妻子、母亲和同事。”
“我们有权拥有个人事业和梦想,拥有自己的价值。”
“我们不应该被当作任何人的附属品,也不该为成全别人而牺牲自己。”
“如果有人想夺走你的光芒,想踩你一脚——请记住,
你天生就有翅膀,能够自由飞翔。”
现场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过了一会儿,某个角落响起掌声。
掌声逐渐蔓延,最后汇聚成海。
我看到许多人,有女性记者眼含泪花,有年长男性默默点头,还有许多年轻女孩眼睛闪耀。
原来,我并不孤单。
记者会持续了四十分钟。
我没有回避任何问题,也没有多说不该说的话。
结束后,陈薇护着我从侧门离开。
刚出会场,就被人拦住了。
是陆凛的母亲。
她苍老许多,白发斑斑,眼窝深陷。
她看着我,嘴唇颤抖:
“沈漪……”
“阿姨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“我……”
她泪如雨下,“这些年,我没看出小凛变成这样。
还总催你们要孩子,我……我真的很抱歉。”
她说不下去,捂脸哭泣。
我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她接过,擦了擦泪,抬头望着我:
“沈漪,我现在没有资格求你什么。
但是……你能告诉我,小凛真的做了那些事吗?”
我沉默,只是看着她。
她明白了,点头,声音哽咽:
“我知道了……我知道了……”
她转身要走,忽然回头看我一眼:
“沈漪,你以后要好好生活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她背影佝偻,像个真正的老人。
陈薇轻轻碰我的手臂:
“沈姐,我们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
车子开往新家。
陈薇帮我租的房子在一个安静的小区里,两室朝南,阳台可以远眺山景。
“家具都是新的,我今天上午刚送到。”
她打开门:“你看看还缺什么,明天我去买。”
我走进屋,房子不大,但干净明亮。
阳光从窗户洒进来,地板映出斑斓的光影。
“很好,谢谢你,陈薇。”
她笑着说:
“沈姐,咱们怎么还客气?”
我们把箱子搬进屋,开始整理。
衣服挂进衣柜,书本摆上书架,生活用品归置妥当。
忙到傍晚,终于有了家的感觉。
陈薇点了外卖,我们坐在新家的地板上吃。
“沈姐,”她咬着筷子问,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跟王总那边合作,建设实验室。”
我说,“接着……也许自己创业,或者去高校教书,还没定。”
“不管你去哪,我都跟着你。”
陈薇认真的说。
看着她,这个陪伴我三年的女孩,从实习生成长到项目组长,如今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身边。
“陈薇,”我说,“你不必这样。
可以留在云锐,或者去更好的公司……”
“不,”她摇头,“沈姐,你教给我的不只是技术。
更教我怎样作为一个女人,有尊严,有骨气地活着。”
她眼眶红了:
“所以,我要跟你走。
你在哪里,我在哪里。”
我轻拍她手:
“好。”
晚上陈薇离开后,我独自站在阳台,望着城市夜景。
这里视野不如旧家,不过静谧许多。
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,近处传来虫鸣。
手机屏幕亮了,是李维明发来的消息:
“沈女士,记者会的视频已经在网上传开,反响很热烈。
很多人支持你。
陆凛的案子,下周将开庭。”
我回复:“我会去。”
“确定吗?可能会很难受……”
“确定。”
有些事,只能自己面对。
那晚,我睡得很好。
无梦,也没醒来。
醒时,阳光已经洒满新房间。
新一天,开始了。
接下来一周,我忙得脚不沾地。
和王总公司签了正式合同,开始搭建实验室。
招人、买设备、定方向,日子虽然累,但很踏实。
陈薇辞了云锐的活,正式加入我的团队。
她还带了几位愿意一起重新开始的老同事。
实验室选在科技园区一栋小楼里。
签约那天,我站在空荡的房间内,
脑海浮现未来的模样——实验台、仪器、培养箱,还有穿白大褂工作的研究员们。
“沈姐,”陈薇兴奋地说,“这里太棒了,比云锐实验室还大!”
“以后会更好。”
我说。
是的,肯定会越来越好。
开庭前一晚,我去了江边。
还是那条长椅,还是那道江水。
坐了很久,脑里转着这些年走过的路。
想起七年前的单纯研究员,五年前的妻子身份,
直到如今的坚强女人。
凛冽的风吹乱我的头发。
我紧了紧外套,看着对岸灯火。
手机响,是林砚。
我没接。
她发来短信:
“沈姐,明天开庭,我会去。
我会说出我知道的一切。
这欠你的。”
我看了短信许久,最终删掉。
不需要了。
有些债,不必再还了。
第二天,法院门口挤满记者。
我下车时,闪光灯几乎刺瞎眼。
陈薇护着我向里走,记者们不停质问:
“沈女士,您会发言吗?”
“您希望陆凛被判多少年?”
“林砚也会证言,您会原谅她吗?”
我不回答,径直走进法院大厅。
里面肃穆,我看见李维明朝我点头。
还有几个云锐的前高管,眼神复杂。
陆凛的母亲也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开庭时,我坐在第一排旁听席。
法警带着陆凛进来。
他穿着囚服,剃了发,手铐锁着。
一个月不见,他瘦了许多。
眼窝深陷,像被抽干了所有气力。
他看向我。
目光里满是震惊、愧疚、哀求,还有绝望。
随后低下头。
法官宣布开庭。
检方开始陈述。
一件一件案情:三年前的医疗事故,专利欺诈,伪造证据,商业贿赂……
每说一件,陆凛的头就低一分。
林砚出庭作证时,法庭静得能听到呼吸声。
她穿着素净,没化妆。
走上证人席时,目光扫过我,像在祈求。
我没回应。
她开始讲述。
声音虽轻,却清晰。
细说她如何帮陆凛伪造文件,收买周牧,监控我的邮箱……
最后,她哭了:
“我承认,我爱他,所以帮他干了坏事。
但现在我明白,那不是爱,是愚昧。”
法官问她:
“你为何愿意作证?”
她擦泪,手摸着小腹:
“我不想让孩子知道,他的妈妈是帮凶。”
法庭叹息。
陆凛整场低着头,肩膀颤抖。
庭审持续一整天。
休庭时,法官宣布:
“本案将在下月十五宣判。”
人们陆续离开。
我正准备走,陆凛母亲跑来抓住我手。
“沈漪,
你能不能对法官说说,
小凛知道错了,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她颤抖着手,泪滴落我掌心。
“阿姨,”我说,“法律的事,交给法律吧。”
她愣了一下,终于松开手。
我转身离开。
走出法院时,夕阳正好。
陈薇递给我一瓶水。
“沈姐,累吗?”
“还好。”
我们准备上车,林砚追了上来。
“沈姐,
我想跟你说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
我打断她,
“好好养胎。”
她看着我,泪眼婆娑:
“沈姐,我……真的很抱歉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你的抱歉。”
我说,
“我只希望你能活得好,
把孩子养大,
重新做人。”
她点头,抽泣不止。
我上车,关门。
车子启程,驶向新的方向。
透过后视镜,我看到林砚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。
就像这七年配资的好处,终将成为回忆中一个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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